新春团聚,人狼宴
隆冬腊月,大雪封了西山,漫山遍野一片素白,寒风卷着碎雪刀子似的割人脸皮。
姜老汗背着柴担往山下走,忽听得身侧林子里传来一声低吼,那声响透着威严,却又裹着化不开的疲惫苦楚:“老头,把柴留下,这地界,不是你随便来的。”
老汗吓得手一松,柴担哐当砸在雪地里,双腿立时抖得筛糠。他砍了半辈子山柴,日日进出此山,从未听过什么地界之说,心里直发慌,顺着声源抬眼一望,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白雪地上浸满暗红血渍,好几匹野狼横尸雪地,尸身残缺不一。雪堆旁立着一头白狼,浑身皮毛被血浸透,身上深浅交错全是伤口,一只耳朵血淋淋缺了半截,气息微弱,眼看便要撑不住。
“方才我的话,你是没听见?柴草留下。”白狼垂着脑袋,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不耐,可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姜老汗缩着脖子,声音发颤:“我的娘哎,哪有野狼会说人话?莫不是山中成了精怪?”
白狼抬眼,一双眸子蒙着一层水雾,转头望向山洞方向,声音幽沉:“我哪里是要柴草安葬这些败类,洞内妻儿快要冻僵,再无柴火取暖,怕是此生再也见不着了。”
话音落,两行清泪顺着狼颊滚落,落在雪上,转瞬便冻成冰珠,漫天风雪一吹,周遭寒意又重了几分。
老汗瞧它这般模样,心里那点惧怕早消了大半,叹道:“莫要胡思乱想,妻儿还等着你,撑住才有相见之日。”
说罢他上前,细细查看白狼身上伤口,从裤腿撕下大片粗布,小心翼翼包扎各处创口。唯独那只断耳没法复原,只能用布紧紧裹住止血。
“我扶你,柴草一同给你送进洞。”
老汗挑起担子,一手牢牢搀住白狼,一人一狼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厚雪往山畔岩洞挪去。
刚靠近洞口,里头便飘出细碎幼狼呜咽,混着母狼粗重虚弱的喘息。
白狼猛地挣开老汗的手,踉跄冲进洞内,声音带着颤:“婆娘,你怎么样?我回来了。”
洞中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喘声,没有半分回应。
白狼当即伏在地上,呜呜哀鸣,泣不成声:“都怪我,没能护住你,我真是没用……”
“别自乱阵脚,先看看情况。”姜老汗快步走入洞中,借着洞口微光望去,一头青灰母狼蜷缩在冰冷石地上,一身皮毛全被冷汗浸透。数九寒天,冻得山石都结冰,它竟一身虚汗。
几声软糯细小的哼唧从母狼腹下传来,原来是刚产下一窝狼崽。母狼拼尽浑身力气,将几只幼崽死死护在身子底下,若不是那微弱叫声,压根看不出藏着活物。
白狼见了幼崽,眼中瞬间亮起光,转头对着老汗连连叩首:“恩人,求你瞧瞧我婆娘,身子可还撑得住?”
“无妨,只是生产耗损气力,歇上几日便能缓过来。”老汗一边宽慰,一边拢起柴草堆在洞中央,打火石一擦,火苗腾地燃起,暖意慢慢填满阴冷岩洞。
“柴火给你留下,你们好生休养,我先下山了。”
白狼拖着伤躯上前,深深伏低身子:“大恩不言谢,你救了我一家老小,这份恩情,我永世记在心里。”
老汗摆了摆手,笑道:“几句客套话就免了,往后你不惦记我这老头子,我便要烧高香了。”
“恩人放心,我绝非恩将仇报之辈。”
话音未落,一旁的母狼忽然浑身剧烈哆嗦,出气愈发微弱。
白狼慌了神,凑到母狼身边,又急又怕,声音都变了调:“恩人,你快看看它,莫不是撑不住了……”
姜老汗见状,无奈长叹一声:“想来我上辈子欠了你们一家子。”
他二话不说,脱下身上唯一一件打满补丁的厚棉袄,轻轻盖在母狼与一窝狼崽身上。寒冬大雪,自己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破单衫,冷风一吹,冻得骨头生疼。
又从怀中摸出揣了半日的半块麦饼,递到白狼跟前:“填填肚子,有力气照看妻儿。”
白狼望着单薄的老汗,眼眶通红,重重磕头:“多谢恩人。你且稍等片刻。”
说罢,它拖着满身伤口,艰难挪到岩洞角落,叼来一块层层叠叠的旧布包裹,推到老汗脚边。
“这里是柴草与棉袄的酬谢,恩人务必收下。”
老汗拆开布包,里头静静躺着几锭光亮银子,连忙原样包好推回去:“一捆枯柴、一件破棉袄,值不得这般多银钱,我不能收。”
“你只管收下便是。”白狼态度恳切,“这些银子来路端正,不曾偷抢。我夫妻乃是这座西山的守山兽,前几日突然闯来一群来历不明的恶狼,一心要强占我们栖身的山洞与山林。今日那场死斗,便是你雪地里所见。它们知晓我婆娘临盆无力,专挑此时来袭,想先杀我,再屠戮妻儿。若不是你出手搭救,我们一家早已埋骨雪下。”
次日天刚蒙蒙亮,姜老汗提着木桶,夹着布包再度进山。
木桶里炖着温热肉汤,掀开盖子,浓郁肉香瞬间漫满岩洞。
“昨日下山买了些肉,炖了一锅,给你们两口子补身子。”
白狼鼻尖微动,喉头哽咽:“恩人日日记挂我等,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母狼轻轻抬了抬脑袋,柔声道谢:“昨夜若无那件棉袄,我与幼崽怕是熬不过那场风雪。”
老汗蹲下身,取出从镇上捎来的治伤草药:“顺带买了金疮药,今日给你重新换药。”
往后十余日,老汗日日上山送吃食、换药包扎,白狼身上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渐渐能自主走动。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山下村落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爆竹声此起彼伏,处处阖家团圆,笑语喧哗。姜老汗孤身一人,颤巍巍贴好大门春联,立在阶前,望着别家热热闹闹,心底满是冷清。
忽有一道温润声响自身后传来:“恩人,可否移步寒洞,与我们一家同吃一顿年夜饭?”
老汗回头,正是那头缺了左耳的雪白守山狼,眼底满是诚挚邀约。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世间哪有这般奇事?人与野狼同桌吃年饭,传出去旁人怕是要笑掉大牙。别家儿孙绕膝,我反倒进山同狼群过年,实在不合规矩。”
“恩人,为邀你共度除夕,我夫妻筹备了三日,山鲜野肉、河底鲜鱼样样齐备。我婆娘天不亮便起身烹制,一桌吃食早已备好,只等你前来。山路难行,我驮你上山。”
老汗心下一软,回屋拎起一壶老酒:“也罢,那我便随你走一趟。”
岩洞之中,年夜饭置办得丰盛周全,陶罐盛着炖肉,木盘摆着鲜鱼,篝火烘得洞内暖意融融。老汗席地而坐,与白狼对饮米酒,几只毛茸茸的小狼崽顺着老汗裤腿爬上他膝头,伸出粉嫩小舌头,好奇去舔杯中酒液。
酒汁沾舌,小家伙小脸猛地皱作一团,眉眼口鼻挤在一处,懵懂又憨态。
老汗看得开怀大笑,白狼夫妻也跟着低低欢鸣,人兽的笑声,混着山下连绵不绝的爆竹声响,在漫天风雪里悠悠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