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殷摇光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
刚从天河里捞出来,仙骨还没捂热乎,就被一道雷劈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凡界。
我坐在泥坑里,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眼神湿漉漉的少年,他正抱着我的腿管喊疼。
他说他叫谢不逾,是村里唯一的幸存者,被山贼追杀至此。
我信了他的邪。
堂堂星垣仙子,难道还能看着一只“小奶狗”死在眼前?
我把他背回了破庙,给他喂了我仅剩的一颗润脉丹。
结果这小子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感恩戴德,而是眨巴着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看着我:“姐姐,你身上怎么有锁魂纹的味道?”
我手里的半个馒头差点捏碎。
那是当年天庭刑司在我身上留下的疤,为了罚我打碎凌霄殿的琉璃盏。这小子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我强作镇定地扯了扯袖子:“你看错了。”
谢不逾没说话,只是低头咳嗽了两声,指缝里渗出血丝。
那一瞬间,我心软了。
这就是凡人的脆弱吗?
也是,没了法力护体,我也只是个会饿会疼的凡人。
“这样吧,”我从怀里摸出那块半真半假的玉佩——其实是我用来感应天劫的法器,“你跟着我,等我找到回去的路,就送你回家。”
谢不逾乖巧地点头,伸手来接玉佩。
他的指尖刚碰到我的手,庙外突然狂风大作。
那不是风,是妖气。
一群厉鬼不知从哪窜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我。
我暗骂一声晦气,下意识地想掐诀,却发现自己灵力枯竭,那点微末道行连只野鸡都打不死。
就在我以为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直缩在我身后的谢不逾突然动了。
他一步跨到我身前,手里甚至没拿武器,只是轻轻抬手,对着那群厉鬼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那群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厉鬼,瞬间像被烈日灼烧的冰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化作了漫天飞灰。
风停了。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纤尘不染的后背。
谢不逾转过头,脸上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委屈表情,声音软糯:“姐姐,它们好吵,我帮姐姐赶走它们了好不好?”
我喉咙发干,强行挤出一个笑:“好,好孩子。”
心里却在疯狂咆哮。
这特么叫小奶狗?
这特么分明是藏獒吧!还是开了无双的那种!
2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那是相当刺激。
谢不逾确实是个“凡人”,只不过这个凡人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甚至我半夜偷偷跑去后山挖野菜,都能看见他已经把那片地给犁好了。
而且,他总能在关键时刻“碰巧”救我。
比如我被地痞流氓堵巷子,下一秒他就提着刚买的糖葫芦出现,然后“不小心”把滚烫的糖渣泼到那人眼睛里。
再比如我误食了有毒的蘑菇,头晕眼花之际,他含了一口水渡气给我,那水清凉甘甜,喝下去我立马活蹦乱跳。
我知道,他在装。
但我找不到证据,也不敢拆穿。
这天夜里,我们在河边歇脚。
我盯着河里倒映的月亮,终于忍不住开口:“谢不逾,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正在生火,闻言动作一顿,侧过脸看我。
火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跳跃,那一刻,我觉得他身上有种极其古老,极其威严的气息,像是从洪荒时代走来的神祇。
“我是姐姐的跟班啊。”他把烤好的鱼递给我,“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少来这套。”我把鱼推开,“刚才那条蛇,你明明只是看了一眼它就自爆了。你能不能别拿这种哄小孩的把戏敷衍我?”
谢不逾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再是之前的清脆少年音,而是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磁性。
“摇光,你是在怕我吗?”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站起身,慢慢朝我走来。
原本单薄的身形在月光下拉长,周身竟然隐隐浮现出金色的铠甲虚影。
“既然你问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我的眉心,“那就让你看看。”
一股庞大的神识冲入我的脑海。
我看见了尸山血海,看见了九重天阙崩塌,看见一个身穿玄色战甲,手持长枪的男人站在云端,一枪挑落了九重雷劫。
那是……上古战神?
传说中在那场神魔大战中陨落的……谢不逾?
我猛地回过神,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笑得温软的少年。
“现在,还想赶我走吗?”他歪着头,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我咬着牙,心脏狂跳:“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他凑近我,呼吸拂过我的耳畔,“早说的话,姐姐还会让我睡在破庙门口守夜吗?还会把仅有的半个窝头分我一半吗?”
我:“……”
完了。
这哪里是战神掉马,这分明是我在玩火。
3
真相大白之后,我以为日子会好过点。
我想多了。
谢不逾虽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但他演技越发精湛了。
在外人面前,他是那个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回头,就能面无表情地把觊觎我美色的城主府卫队全部扔进了护城河。
而我,作为那个传说中要历劫归位的仙子,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香饽饽。
这天,天庭派来的巡察使找到了我们。
那是个叫青鸾的女仙,曾经在瑶池边上跟我有过节。
她看着我一身粗布麻衣,冷笑道:“殷摇光,你也有今天。没了仙籍,你就是个凡人。”
我没理她,谢不逾却挡在了我前面。
“让开。”青鸾皱眉,“这是天庭公务。”
谢不逾笑了笑,手里折扇轻轻一合:“她如今是我的凡人,动她,问过我了吗?”
青鸾显然没把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放在眼里,祭出了捆仙索。
然而,捆仙索刚飞出去,就在半空中寸寸断裂。
青鸾惊恐地后退:“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谢不逾的声音冷得像冰,“重要的是,她不想跟你回去。”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拉了拉谢不逾的衣袖,低声道:“别杀人,我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他回头看我,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好,听你的。”
然后他转头对青鸾说:“滚。”
青鸾连滚带爬地跑了。
处理完这些,谢不逾突然变得有些沉默。
晚上,他坐在屋顶上喝酒,我跳上去坐在他旁边。
“你在担心什么?”我问。
他晃着手里的酒坛子,醉意微醺:“摇光,等你恢复了仙籍,是不是就要回天上了?”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自从下凡以来,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回去。可是此刻,看着身边这个明明强得离谱却非要陪我在这个泥潭里打滚的男人,我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的。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谢不逾突然翻身跃下屋顶。
我以为他要干嘛,结果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我。
手里拿着一支凤头钗,那是他在集市上摆摊赚了半天钱给我买的,虽然粗糙,但很精致。
“如果我说……”他喉结滚动,“我不想让你走呢?”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算告白吗?
还是上古战神的套路?
“谢不逾,”我眯起眼睛,“你该不会是想把我骗上天庭关起来吧?听说你们战神殿以前就有这种绑架仙子的前科。”
他哑然失笑,随即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殷摇光,我逆天改命活到现在,不是为了看你回天庭受封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
4
最后那场劫难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天雷云压境,整个凡界都在震颤。
我并不是简单的下凡历劫,而是天帝要借我的命,重铸那把破碎的神器。
换句话说,我要死了。
谢不逾赶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祭坛中央。
无数道锁链捆着我,天雷在头顶蓄势待发。
“殷摇光!”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想冲上来,却被结界弹开。
“谢不逾!别过来!”我大喊,“这是天命!你拦不住的!”
“去他妈的天命。”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头看向苍穹,眼底一片血红。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上古禁术——燃魂。
以自身神魂为代价,强行逆转乾坤。
“你敢动一下试试!”我哭喊着,“你要是敢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不逾站在结界外,冲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是那个熟悉的,傻乎乎的小奶狗式微笑。
“摇光,这次换我护着你。”
下一秒,天地变色。
他身上的凡人伪装彻底碎裂,露出那副曾令三界胆寒的玄色神铠。
他没有用武器,只是徒手撕开了那层所谓的“天堑”。
雷劫落下,他挡在我身前,硬生生扛下了九九八十一道紫霄神雷。
当他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地站在我面前时,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他。
“谁让你逞英雄的……”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抬起手,擦去我的泪水,声音微弱:“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很帅?”
“帅你个大头鬼!”
“摇光,”他轻声说,“其实我早就掉马了,从我在破庙醒来看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劫我渡定了。”
光芒笼罩了我们。
当我再次睁开眼,已经回到了九重天。
但我没有去凌霄殿复命,而是转身走向了南天门。
谢不逾的残魂还在凡间游荡,我要去找他。
哪怕踏遍黄泉碧落,我也要把这尊大佛给捞回来。
身后传来天兵天将的呼喊:“殷仙子!神君醒了!神君醒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云海翻腾处,一人踏云而来。
依旧是那张清俊的脸,依旧是那副想让人欺负的“无辜”表情。
谢不逾手里拎着一串我在凡间最爱吃的糖葫芦,站在云端冲我挑眉:
“娘子,回家吃饭了。”
我红着眼眶笑出声来。
行吧,这马掉得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