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港城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
雨丝斜斜地落在荔枝树的枯枝上,把院子里残留的鞭炮碎屑打湿成一地红色的纸浆。
远处的村庄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偶尔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响,被雨水闷得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大黄狗趴在客厅的茶几底下,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外被雨打湿的水泥地。
韦秦州的妈妈一早就被他大姑拉去镇上逛庙会了,临走前往茶几上摆了一大盆洗好的草莓和一碟自家做的花生糖,说锅里还煲着粥,让他仨中午自己热了吃。
他爸在楼上睡午觉,老旧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跟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把整栋小洋楼衬得格外安静。
韦秦州趴在计鸢客房的床上,把脸埋在薰衣草味的枕头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贴着创可贴的耳朵。
昨晚他又赖在客房睡,理由是“我房间的床太小了,翻身会掉下去”。
他脸上被扇过的地方已经不肿了,屁股上的棱子也在慢慢消退,痛感已经从最初的烧灼胀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痒,像被一百只蚂蚁同时爬过皮肤,不碰就痒,一碰就疼。
这种钝痒让他格外难熬,趴着不动是一种折磨,轻轻挪动身体又是一种折磨,他每隔一阵子就得翻个身,嘴里发出各种奇怪的哼哼唧唧。
客房里的窗帘没有拉开,只留了一条缝,灰蓝色的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管被用得只剩小半截的药膏和一杯已经凉透的铁观音上。
计鸢靠在床头翻着韦秦州高中时的旧书——一本被他用胶带粘了无数次的《古文观止》,书页间有他十七岁时的批注,字迹潦草而有力,在《左传》选篇旁边写着“先生教过我这段”,在《史记》选篇旁边写着“此处引例可驳”。
计鸢把书页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韦秦州在页脚画了一个简笔小人,戴着眼镜,面无表情,旁边标注了一个箭头,写着一个字——鸢。
他把这一页摊开给趴在他身边的人看,问这个小人画的是谁,韦秦州红着耳朵把书页按回去,说那是随便画的。
到了下午韦秦州总算能侧身躺着了。
他妈从庙会回来带了一串据说是方丈开过光的佛珠手串和几块炸年糕,上楼到客房来看他,推开门看见他趴在床上翘着脑袋跟计鸢下跳棋,气色比初一好了一些,这才放心地下楼去了,临走前又折回来把那串佛珠套在计鸢的手腕上,说这个保平安。
计鸢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佛珠,没有摘下来,只说了句:“多谢韦太太。”
韦秦州趴在床上看着他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跳棋一颗一颗的捻起来放进棋盒,再玩也是输:“先生,我妈给您求平安,没给我求。”
计鸢把佛珠往袖口里拢了拢,拿起跳棋棋盘放回床头柜上:“楼下的毛毯是新絮的棉花,可以垫在身下换洗。”
韦秦州把枕头重新拍松放回原位,看着先生背对着他整理床头柜上散落的跳棋盒,忽然觉得这个人是永远不擅长接撒娇的招,但他会把每句抱怨都翻译成具体的东西,比如毛毯。
傍晚雨停了,韦秦州终于洗了受伤后第一个痛快澡。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顺着肩胛骨的线条流过腰窝,再流过腿上那些正在褪色的皮带痕,有些地方已经由深红转成淡青,边缘开始发黄,是淤血在吸收消散。
他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扶着楼梯慢慢走到一楼,看见他爸正蹲在电视机柜前找东西。
他想走过去说几句话,哪怕就是问问腿还疼不疼这种没什么用的话也行,但走到离他爸两米远的地方就停住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两个杯子从净水器里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茶几上给他爸,自己端着另一杯上了楼。
初三下午,韦秦州总算好了不少。
屁股上那些皮带棱子已经褪成了淡青色,边缘微微发黄,是淤血在吸收消散的迹象。
坐是还不能坐,但侧躺着已经不疼了,走路也不像前几天那样一瘸一拐,只是步子还有些小心翼翼的,随时提防裤子的布料跟皮肤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脸上被扇过的地方完全消肿了,只剩右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这张脸终于可以出门见人了,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心情一好,他就开始想作妖。
这种规律计鸢早就摸透了。
韦秦州这个人,身上疼的时候老实得像只鹌鹑,疼一消就变回河豚,肚子里的坏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每一串气泡都是欠揍的形状。
果然,下午两点多,计鸢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从韦家书房里找出来的旧书,正读到关键处,余光里多了一个影子。
韦秦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悄无声息地绕到沙发背后,双手撑着沙发靠背坐上去,
然后他往后一仰,整个人从沙发背上翻了过去,重重地摔进沙发垫子里,两条长腿搭在沙发靠背上,脑袋正好落在计鸢的大腿旁边。
沙发被他砸得弹了一下,计鸢低下头,跟倒悬在沙发扶手上、正仰着脸冲他咧嘴笑的人四目相对。
这个角度极其刁钻——韦秦州倒着看他,头发垂下去露出额头,嘴角的弧度被倒过来之后显得格外欠揍,像是在说:“先生您能拿我怎么办?”
“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是大年初三,过年不打孩子,我就拿你没辙了。”
计鸢把书合上,声音平淡,虽然韦秦州这一套动作逻辑有漏洞,但勇气可嘉。
韦秦州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挑了一分,他在计鸢大腿上蹭了蹭,然后说了一句让计鸢沉默了片刻的话。
“先生,我想带您出去转转。”
以前是“陪我去马场”、“陪我去小溪”、是“陪我去书店”。
今天是“带您”。
计鸢低头看着这个倒悬在沙发扶手上、额角的发丝正蹭在自己膝头的人。
河豚在阳光里翻了个面,把最柔软的肚皮朝上对着他,问他可不可以带他出去转转。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把韦秦州从沙发扶手上拎起来,韦秦州顺着他的手翻身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的笑容像港城午后突然放晴的天空,他翻身越过沙发背跑去玄关换鞋,从鞋柜里拽出一双帆布鞋蹲在地上系鞋带,仰头冲客厅方向补了一句:“先生,外面出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