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也不是练功,而是把“掌门每日必修”的牌子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今日宜躺平”。
“白掌门!白掌门!”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战风辞提着那把重得能压死一头龙的“斩业”,站在晨光里,头发丝都透着一股“今天也要努力振兴宗门”的肃杀味。
我捂住眼睛:“剑尊大人,我宗门虽然穷,但门还是买得起的,您能不能走门?”
他大步跨进来,把一卷竹简拍在我石桌上:“青云宗上月收徒三名,玄冥教扩建大殿七间,就连隔壁种蘑菇的灵溪洞都开了炼丹房!白掌门,你再不起来卷,我们落霞宗就要被踢出修真界百强了!”
我慢吞吞把茶盏移到桌边,避开他袖子带起的风:“百强?那多累啊。我们现在排名多少?”
“第九百九十九。”
“挺好,九百九十九,寓意长长久久,富贵平安。”
战风辞额角青筋直跳:“……那是倒数第二。”
我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传讯玉简,晃了晃:“你看,这是我刚拟好的退休申请,只差你这个长老副签。签了吧,签完你去卷你的,我去山下开个糖水铺子,咱们两不相欠。”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眼神亮得吓人:“你说什么胡话?当年你接任掌门时发过道心誓言,要让落霞宗重振荣光!”
“那时候年轻,脑子不好使。”我试图抽手,没抽动,“再说了,荣光能当饭吃吗?你看我们食堂,已经三个月没米下锅了,昨天你师侄还在后山挖野菜,吃得脸都绿了。”
战风辞突然凑近,声音压低:“只要你肯动一动,我私人库房里的灵石随你支取。”
我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灭了:“不行,拿人手短。你肯定又要让我去参加什么‘宗门大比’,‘论剑大会’,我上次被你忽悠去,回来躺了半个月。”
“这次不比武。”他松开手,负剑而立,嘴角勾起一个“我就知道你会吃这套”的弧度,“三日后,天衍宗举办‘仙盟灵植交流会’,只比谁家灵草种得好。你当年不是灵植堂首席么?”
我眯起眼:“你打听我黑历史?”
“我只知道,”他转身往门外走,衣摆翻飞,“你要是赢了,我库房里那株八千年的“醉梦仙兰”,归你泡茶喝。”
门关上的瞬间,我猛地坐起身。
……八千年,泡一次茶,应该不费什么力气吧?
2
事实证明,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战风辞的“卷”。
灵植交流会现场,我抱着一盆从后山随便挖的“霞光草”,看着隔壁摊位堆成山的极品灵土,阵法加持的温室大棚,以及专门伺候灵植的十二名元婴弟子,默默把花盆往身后藏了藏。
“怕了?”战风辞不知何时站到我身侧,递来一杯茶。
我接过茶,小声问:“你确定……不用我上台打擂台?”
“不用。”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笃定,“此番只比灵植品质。我已让人将我们后山的东南坡整好了,灵气充足,正适合这霞光草生长。”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地看他:“你整山坡,不会又让我去挖渠吧?”
“挖渠是外门弟子的事。”他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不过,灵植需按时浇灌,除草,引雷淬体……这些,还需白掌门亲自操刀。”
我盯着那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阵眼,感觉眼前一黑:“……这就是你说的‘不费力气’?”
“比起振兴宗门,这只是微末之功。”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重得像在给我传功,“白掌门,为了醉梦仙兰,冲一把?”
我咬牙切齿地接过图纸,开始研究怎么把这一亩三分地的草给种活。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比闭关还惨。
战风辞把“卷”字发挥到了极致。天不亮他就拎着我去山坡,指着东方鱼肚白说:“此时灵气最清,宜引气入草。”中午烈日当头,他蹲在田埂边记录光照角度,逼我跟着记。晚上我困得眼皮打架,他还在调整护草阵法,嘴里念叨着“灵力输出可再优化三成”。
我第无数次试图躺下,都被他用一根稻草梗戳醒。
“战风辞,”我瘫在田埂上,有气无力,“你以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刺激?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和别人都逼成这样?”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看我,只淡淡道:“我幼时宗门覆灭,若那时有人肯‘卷’一点,多布一道防备阵法,或许结局不同。”
我愣住了。
他转过头,眼神在月光下格外沉静:“所以我厌恶‘躺平’。安逸,往往意味着危机将至。白梨落,你当掌门这些年,真觉得天下太平?”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战风辞神色一凛,猛地将我往后一拉,袖中剑气横扫,击落一只俯冲而下的黑色怪鸟。
鸟尸落地,化作一团黑雾消散。
“魔气侵蚀边界,已不止一日。”他收剑入鞘,声音冷硬,“仙盟那些人忙着内斗排位,哪有空管这些?落霞宗虽小,但若连我们都倒了,这一方百姓,谁来护?”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第一次没反驳。
那晚之后,我没再偷懒。
比赛当日,我的霞光草在最后关头抽芽开花,霞光漫山遍野。虽然没拿到第一,但足够让那些大宗门记住“落霞宗”这个名字。
领奖时,战风辞站在我身边,低声说:“做得不错。”
我揉着酸痛的腰,小声回:“那醉梦仙兰……”
“少不了你的。”
他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比霞光还晃眼。
3
平静日子过了不到半月,仙盟的调令下来了。
“剿魔令?”我捏着那张烫金帖子,指尖发凉,“点名要落霞宗出战?”
战风辞正在擦剑,闻言头也不抬:“嗯。北境裂隙异动,魔物频出,仙盟令各宗派人协防。”
我把帖子往桌上一拍:“不去!我们才种了几棵草,凭什么让我们去送死?仙盟那帮人自己卷去,别拉上我们!”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我:“你觉得,躲得掉?”
“我……”我语塞。
那晚的黑鸟,我已经忘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灵植交流会只是开始。仙盟现在愿意给你排名,是因为觉得你无害。一旦他们发现落霞宗毫无价值,或者……成了绊脚石,下一个被‘清理’的,就是我们。”
“你这是在恐吓我。”
“我是在告诉你现实。”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白梨落,你可以继续躺。但魔物破界那天,没有一处地方叫‘世外桃源’。”
我胸口堵得慌,转身往外走:“我去后山静思。”
我一路走到后山断崖,看着云海翻涌,心里乱成一团。
我确实不想卷,不想打打杀杀。但我更不想有一天,战风辞或者我那些笨手笨脚的徒弟,死在什么莫名其妙的战场上,而我只能躲在后面。
“啧。”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回到主峰时,天已擦黑。我推开议事厅的门,看见战风辞独自坐在沙盘前,烛火映着他眉宇间的疲惫。
我走过去,拿起沙盘边的令旗,插在北境裂隙的位置。
他抬头看我。
“副签印在哪儿?”我问。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推到我面前。
我唰唰签了字,把笔一扔:“先说好,我只管布防和后勤,打架你上。”
“好。”
“还有,赢了回来,你得陪我躺三天。”
“……依你。”
他嘴角的弧度,比上次明显多了。
4
北境的风,比想象中更冷。
裂隙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撕裂大地。魔物嘶吼声日夜不绝。
我没食言,把落霞宗那点家底全掏出来,布防御阵,设灵药点,安排弟子轮换休整。战风辞带着人冲在最前线,每次回来都一身血污,却总记得先来我这儿报个平安。
战况僵持第七日,异变突生。
裂隙深处传来一阵恐怖的波动,魔气如潮水般暴涨。前线急报:“出现魔将级!剑尊大人被困!”
我正在后方调配灵药,闻言手中药碗差点摔了。
“传令,留一半人守营,其余人跟我上!”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用了“跟我上”这种词。
赶到战场时,战风辞半跪在地,剑拄着身体,周围是层层叠叠的魔物尸体。他白衣染血,脸色苍白,却仍挡在所有人身前。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我抬手甩出数十张符箓,灵光炸裂,清空一片魔物。冲到他身边,扶住他胳膊:“你还要不要振兴宗门了?死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他偏头看我,想笑,却咳出口血:“……来了?”
“废话!”我一边给他塞丹药,一边吼,“你库房里的灵石我还没花呢!醉梦仙兰我还没泡呢!你想赖账?”
他低低地笑起来,然后身子一软,倒在我肩上。
那一战,我们惨胜。
战后清点,落霞宗无人陨落,全修真界震动。仙盟使者来犒军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回宗路上,马车颠簸。战风辞靠在车厢里,伤势未愈,却非要跟我说话。
“这次宗门贡献点,够我们升到五百强了吧?”
“差不多。”我瞥他一眼,“满意了?”
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白梨落,谢谢你。”
我触电般缩回手,耳根发热:“少来。我只是不想我的糖水铺子被魔物砸了。”
他笑出声,牵动伤口,又闷哼一声。
“活该。”我嘴上嫌弃,却还是挪过去,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回到落霞宗那天,夕阳正好。山门前,新种的霞光草开得漫山遍野。
我没去签退休申请,也没提糖水铺子。
我把他扶到掌门院里的躺椅上,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给他剥灵果。
“喂,”我开口,“等你伤好了,那个振兴宗门的计划书,拿来我看看。”
他睁开眼:“不躺了?”
“躺平也得有躺平的资本。”我把果仁喂进他嘴里,“先卷赢再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周末双休,节假日放假,加班给灵石。”
他含着果仁,眼底映着霞光,慢慢弯起嘴角:
“好。都依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