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的那天,叶寒渊正在昆仑之巅结他的九九天劫,满天下红绸铺路,仙乐齐鸣。
而我被他座下仙童一剑穿心,扔进了修真界最脏的乱葬岗。
他们说,我是魔道圣女,人人得而诛之。
可他们不知道,三百年前他叶寒渊还是一条快被打碎脊梁的贱狗时,是我蹲在那片血泊里,递给他半块舍不得吃的灵玉馒头。
后来他成了九天之上唯一的寒渊仙君,我便成了他见不得光的影子。
他说:“阿惊,等我踏平三十六重天,便娶你为后。”
好,我信了。
我替他挡过忘川的蚀骨水,替他杀尽了当年欺辱他的仙家子弟,甚至为了帮他稳固道心,我把魔核剖了一半给他。
结果呢?
他踏平了三十六重天,却在万仙面前说:“此女乃魔域余孽,本君今日大义灭亲。”
那一刻,我没哭。
我只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叶寒渊,你最好别后悔。”
现在,我重生了。
醒来时,我正躺在魔宫冰冷的玉榻上,窗外是三百年前那个刚被我夺了权,正准备造反的左护法在叫嚣。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指尖还沾着上一世的血腥气。
那个蠢货在殿外喊:“洛惊!你这妖女把圣女之位交出来!”
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黑袍,赤足走下台阶。
殿门轰然打开,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
左护法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狞笑着举起刀:“死到临头还敢出来——”
“啪。”
我没动,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埋在他丹田里三年的噬魂蛊瞬间苏醒,那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像漏气的皮球一样干瘪下去。
周围一片死寂。
我踩过他的尸体,走到那群瑟瑟发抖的长老面前,声音很轻:“从今日起,魔宫只姓洛。”
“至于叶寒渊……”
我顿了顿,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他要做高高在上的仙,那我就送他去仙界当个笑话。”
2
昆仑雪顶,万年不化。
我拎着那把染过仙血的古剑,站在南天门外的云头上时,下面守门的几个小仙官都吓傻了。
“魔,魔尊洛惊!她怎么闯上来的?!”
“快关天门!快去禀报寒渊仙君!”
我没急着杀人,只是慢条斯理地擦掉剑身上的血渍,看着那座金光闪闪的宫殿。
叶寒渊出关了。
他穿着那一身我亲手织的白衣,墨发束冠,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冷得像冰。
“洛惊,”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却带着我不熟悉的威压,“你擅闯天界,是想挑起仙魔大战么?”
我想笑。
三百年前我替他挡雷劫的时候,他趴在我怀里咳血,也是这么叫我:“阿惊,别离开我。”
现在倒好,一口一个全名,生疏得像是叫仇人。
“挑起战争?”我歪了歪头,一步步走近他,“叶寒渊,我来只是想问问,你那天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皱眉:“什么话?”
“你说,踏平三十六重天,就娶我为后。”
我盯着他的瞳孔,想从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可惜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拂袖:“那是前尘往事,本君如今执掌天规,岂会与魔族为伍?你若此刻退去,本君可当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叶寒渊,你那条断掉的灵根,是我用自己的魔血温养了三十年才接好的。你寿元将尽时,是我散去半数修为为你逆天改命。你告诉我,这些全是‘前尘往事’?”
我猛地拔剑,剑尖直指他的咽喉,距离不过一寸。
“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他没躲,只是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冷漠:“即便有恩,你如今滥杀无辜,屠我仙界子弟,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无辜?”我咬牙切齿,“被我杀的那些,哪个手上没沾过我魔域同胞的血?叶寒渊,别把自己装得那么清高。”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阵仙音。
那是叶寒渊的新晋道侣,瑶池仙子,正提着裙摆款款而来。
她看了眼我,柔柔弱弱地躲在叶寒渊身后:“仙君,这位是……”
叶寒渊下意识地侧身护住她,对她的态度,比对我要温柔一万倍。
那一刻,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但我没再说话,只是收回了剑。
“好,很好。”
我转身就走,声音飘散在风雪里。
“这一世,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所谓的天道,所谓的正义,是怎么把你碾碎的。”
3
半年后,仙魔大战爆发。
不是叶寒渊想打,是我逼的。
我故意放走了被囚禁的十万魔军,一路烧到了天河岸边。
仙界节节败退,因为叶寒渊不肯出全力。
我知道为什么。
他在顾忌我。
哪怕他嘴硬,心里终究记得那几分旧情。
但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要的不是他手下留情,我要的是他也尝尝被背叛,被抛弃的滋味。
决战那天,我设了局。
我故意放出假消息,说自己重伤垂死,躲在魔宫密室。
叶寒渊果然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一兵一卒。
密室里很暗,只有几盏幽冥灯在闪。
我坐在王座上,看着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怒意。
“阿惊!”他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腕,“你伤得重不重?让我看看!”
我任由他抓着,看着他掌心那道为了救那瑶池仙子留下的疤。
那是半个月前,我故意设局让那仙子陷入险境,叶寒渊毫不犹豫地挡了一剑。
真可笑。
“叶寒渊,”我轻声问,“你为什么来?”
他愣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我听说你快死了。”
“是啊,快死了。”我笑了笑,突然反手扣住他的脉门,一股精纯的魔气瞬间封死了他的灵力。
他瞳孔骤缩:“你……你没受伤?”
“我若是受伤,你怎么会来?”
我从王座上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寒渊,你知道我这半年最得意的事是什么吗?”
“我找到了你当年渡劫失败,差点魂飞魄散的真正原因。”
他脸色变了。
我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顿:“不是天劫太强,是你师兄在你丹药里动了手脚。”
那是他最敬重的师兄,也是现在仙界地位仅次于他的那个人。
叶寒渊浑身都在抖:“不可能……大师兄他不会……”
“信不信由你。”我退开两步,拍了拍手。
密室的门突然打开,外面站着的人,正是那位大师兄。
只不过此刻,那位大师兄手里提着的,不是仙剑,而是——瑶池仙子的头颅。
血淋淋的,滚到我脚边。
叶寒渊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惊儿,干得漂亮。”大师兄走进来,笑得阴鸷,“只要除掉了这个碍事的仙君,这仙界就是我们的了。”
这才是真正的局。
我联合了他的敌人,给了他致命一击。
“不……不……”叶寒渊跪倒在地,想去碰那个头颅,却被我一把踩住肩膀。
我看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叶寒渊,你也尝尝被人从云端推下来的滋味吧。”
我挥剑斩断了他的灵根。
那是他成仙的根本。
4
后来啊,仙界易主,魔界称雄。
但我没留在魔宫。
我去了凡间,在一个江南小镇开了间小小的酒馆。
听说叶寒渊疯了。
他被废去修为,剔掉仙骨,扔回了当初我们相遇的那个凡人村落。
那里早已沧海桑田,什么都不剩了。
我偶尔会幻化成普通村妇的样子,远远地看一眼。
他不再是那个白衣胜雪的仙君了,只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乞丐,整日坐在路边,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有时候是“阿惊”,有时候是“对不起”。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
我端着一壶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他闻到了酒香,下意识地伸手来抓,却抓了个空。
“这位大哥,”我轻声说,“喝酒吗?”
他猛地抬头,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透过这张陌生的脸,看到了三百年前的某个影子。
“你……”他颤抖着嘴唇,“你是……”
我没回答,只是把酒壶放在他手里。
“喝吧,喝了就不冷了。”
他抱着酒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站起身,背对着他往回走。
雪落了下来,盖住了我的脚印。
叶寒渊,这一世,你食言了。
所以我也食言了——我说过要让你痛不欲生,可我最后,还是给你留了一壶酒。
这就算……两清了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