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清晨,王锵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声音是从县衙外面传来的——不是争吵,也不是哭喊,而是一种混杂着笑声、喊声和脚步声的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他翻身起床,披上外衣,推开房门。院子里,李景隆正站在门口朝外张望,看到他出来,说了一句:“侯爷,外面来了好多百姓,说是来送土豆的。”
“送土豆?”王锵愣了一下,快步走向县衙大门。
大门一开,他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门外的街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挎着竹篮,有的扛着麻袋,有的端着粗瓷碗,里面装着的都是土豆——刚挖出来的、还带着泥土的土豆。站在最前面的是王家村的王老汉,他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看到王锵出来,快步走上前来,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声音洪亮地说了一句:“县太爷!这是我家今年收的第一批土豆,挑了个头最大的给您送来!您尝尝!”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人群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上来。有人把篮子里的土豆往县衙门口倒,有人把麻袋摞在台阶上,还有人端着碗往前挤,嘴里喊着“县太爷收下吧”“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县衙门口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土豆,黄的白的混在一起,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王锵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大家……这是干什么?土豆是你们自己种的,留着吃就好,不用送到县衙来。”
“县太爷,您这话就不对了!”王老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这土豆是您给的种、您教的法、您带着我们种的!要不是您,我们哪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的东西?一亩地收将近两千斤,比种粮食强了好几倍!今年冬天,我们家再也不用饿肚子了!这点土豆算什么?您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就是就是!”人群里有人跟着喊,“县太爷,您就收下吧!您要是不收,我们就不走了!”
王锵看着那些朴实的脸,看着那些沾着泥土的土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没有再推辞,转身对解缙说了一句:“把土豆收下,登记好是哪村哪户送的。回头按市价折成银子,从县衙的公账里支出来,挨家挨户还回去。”
解缙点了点头,立刻带着几个差役开始登记。
百姓们见王锵收下了土豆,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围在县衙门口不肯散去。几个年轻人当场就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起了土豆种植的示意图,互相交流着种植经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王锵面前,把手里的一碗煮土豆递了过来:“县太爷,您尝尝!这是我按您教的法子煮的,加了盐和葱花,可好吃了!”
王锵接过碗,用筷子夹起一块土豆,吹了吹,咬了一口。土豆煮得恰到好处,软糯绵密,盐和葱花的香味渗了进去,简单却好吃。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吃。”
那妇人听到这两个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不容易把百姓们劝散了,县衙门口的那堆土豆已经堆得像座小山。解缙拿着登记册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侯爷,登记完了,一共六十三户,送了大约三千斤土豆。按市价折算,大概需要十五两银子。”
“从公账里支。”王锵放下手里的碗,“另外,你拟一份告示贴出去——就说永宁侯感谢各位乡亲的心意,但土豆是大家辛苦种出来的,县衙不能白收。从今天开始,县衙按市价收购土豆,有多少收多少,价格不低于市价。收上来的土豆存入官仓,以备不时之需。”
解缙愣了一下:“侯爷,咱们县衙的库银……”
“我知道不够。”王锵打断了他的话,“先用我的俸禄垫着。等年底的赋税收上来之后,再还上。”
解缙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去拟告示了。
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堆土豆,沉默了片刻,然后弯腰捡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个头不大,但很沉,表皮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刚来凤阳的时候,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第一批土豆种薯时的情景。那时候没有人相信这不起眼的块茎能长出这么多粮食,连李景隆都半信半疑。而现在,这些土豆堆满了县衙的门口,堆满了百姓的粮仓,也堆满了他们对未来的希望。
他放下土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进了县衙。
上午,王锵把解缙、李景隆和二虎叫到了书房,开了一个小会。粮仓纵火案的调查已经有了初步进展——二虎顺着那半封残信的线索,查到了城西那间空宅的主人。空宅在三个月前被一个自称“刘福”的人租下,租期一年,租金一次付清。而“刘福”这个名字,王锵并不陌生——之前在巡查团来凤阳前后,二虎就曾报告过,有一个自称“刘福”的人从应天府来到凤阳,在赵三的酒馆附近租了房子,住了好一阵子。
“又是刘福。”王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人从应天府来,在凤阳住了那么久,跟赵三的酒馆有联系,现在又跟粮仓纵火案扯上了关系。他背后的人,不用我说,你们也应该猜到了。”
“吕本。”李景隆脱口而出。
王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看向二虎:“那个‘刘福’,现在还在凤阳吗?”
二虎摇了摇头:“昨天粮仓失火之后,我们的人去他租的那间空宅查过,里面已经没人了。被褥是凉的,灶台也是凉的,至少走了两天了。邻居说,前天傍晚看到一个人背着包袱从巷子里出来,往北边走了。”
“前天傍晚。”王锵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前天是八月二十日,正是张敬之服续神丹重新理事的那天。吕文华在凤阳收到吕安的信之后,策划了粮仓纵火,然后让“刘福”在纵火之前就离开了凤阳。这样一来,就算查到“刘福”头上,人也已经跑了,死无对证。
“吕文华那边呢?有什么动静?”王锵问道。
二虎又摇了摇头:“没有。吕文华这几天一直待在城东的宅子里,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我们的人日夜盯着,没发现任何异常。”
王锵沉默了片刻。吕文华不动,说明他还在等——等粮仓纵火案引发的混乱扩大,等凤阳的民心开始动摇,等他下一步的指令。而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吕文华动手之前,先把他揪出来。
但问题是——没有证据。那半封残信上只有几个字,不能直接证明是吕文华指使的纵火。吕文华在凤阳的身份是“行商”,有合法的身份和住处,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随便抓人。
“继续盯着吕文华。”王锵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不动,我们也不动。但他只要一动,就必须抓个现行。另外——”他转过身,看向解缙,“吏员的第一次季度考核,准备得怎么样了?”
“章程已经拟好了,考核表也印好了。”解缙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考核时间定在九月初一至九月初五,分三批进行。第一批是户房和工房,第二批是刑房和礼房,第三批是兵房和库房。每批考核之后,结果张榜公布。”
王锵拿起考核章程,翻了一遍,然后放下:“可以。就按这个来。另外,这次考核加一项内容——每个吏员都要写一份‘自陈书’,把自己这三个月做过的事情列出来,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有什么成绩、有什么不足,都要写清楚。写不出来的,直接定为不合格。”
解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锵的用意——自陈书不是为了看吏员写了什么,而是为了看他们能写出什么。那些真正干过活的人,自然有话可说;那些混日子的,就算编也编不出几件实事来。
“下官明白了。”解缙收起章程,转身去准备了。
二虎也起身告退,继续去查纵火案的线索。书房里只剩下王锵和李景隆两个人。李景隆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侯爷,那个刘大——刘伯温——他真的回应天府了?”
王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走了。他那种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来庐州,是为了送那封信;信送到了,事情办完了,他自然就走了。”
李景隆又问了一句:“那他以后还会来凤阳吗?”
“不知道。”王锵的回答很简短。但他心里清楚,刘伯温这次现身庐州,绝不只是为了送一封信那么简单。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定有其深意。只是现在,他还猜不透刘伯温到底想做什么。
当天下午,王锵带着朱雄英和朱柏,去了一趟城外的土豆田。
土豆已经收了大半,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的在挖,有的在捡,有的在往麻袋里装。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地里,手里拿着一个刚挖出来的土豆,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土,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朱雄英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圆滚滚的土豆从泥土里被翻出来,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捡起一个,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着王锵:“老师,这些土豆,真的能让凤阳的百姓再也不饿肚子吗?”
王锵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身,从朱雄英手里接过那个土豆,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光靠土豆不够。但土豆能让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有东西吃,能让那些没有土地的人也能种出粮食。有了土豆,再加上摊丁入亩的税制,再加上修好的河堤——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凤阳的百姓就能慢慢过上好日子。”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了一句:“那其他地方的人呢?庐州的、滁州的、还有更远的地方——他们也能种上土豆吗?”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会种上的。但不是现在。要等我们把凤阳的事情做好,让朝廷看到土豆的好处,看到摊丁入亩的好处——到时候,自然会推广到更多的地方。”
朱雄英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沾着泥土的土豆,沉默了很久。
八月二十四日,一封从应天府送来的密信,打破了凤阳持续了几日的平静。
信是蒋瓛回的。王锵拆开信封的时候,发现信的厚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厚——里面除了信纸之外,还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先展开信纸,蒋瓛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有力:
“侯爷所托之事,已查得眉目。吕安回京后,先后三次出入吕本府邸,最后一次在府中停留了将近四个时辰。次日,吕本入宫求见太子,称‘凤阳粮仓失火,恐是民变前兆,建议暂缓新政试点’。太子未置可否,但据宫中内线消息,太子听后沉默良久,面色不豫。”
“另,陛下病情已有好转,已能进食,但仍未上朝。太医说,陛下此次病倒,主要是操劳过度,加上暑热未消,需要静养。预计九月初可恢复临朝。”
“还有一事,须提醒侯爷——近日有人在京城散布消息,称凤阳新政‘以妖术惑民,以土豆充粮,恐非长久之计’。此消息源头不明,但传播甚广。侯爷在凤阳,务必留意民间舆论,谨防有人借此生事。”
王锵看完信,又拿起那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来。纸条上的字迹跟信纸上的不一样,笔画更细、更紧凑,像是另一个人写的。内容只有短短两行字——
“刘先生让我转告侯爷:学堂里的孩子都很好,不必挂念。另,京中风向将变,望侯爷早作准备。”
王锵看完这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刘先生”——能让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亲自转达口信的人,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刘伯温虽然已经隐退,但他在锦衣卫里的那条人脉,显然比王锵想象的还要深。他不仅能让蒋瓛帮忙送信,还能让蒋瓛帮忙传话——这份能量,绝不是一句“旧识”就能解释的。
他把信纸和纸条一起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们烧成灰烬。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八月底的夜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带着田野里稻谷收割后的清香。
京中风向将变——刘伯温的这句提醒,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心里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朱元璋即将恢复临朝,吕本在太子面前进言未果,但京城里已经有人在散布对凤阳新政不利的谣言——这一切都说明,下一轮朝堂上的较量,很快就会到来。
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份奏疏。这份奏疏的标题是《凤阳试种土豆成效疏》,他把凤阳土豆试种的全部数据——播种面积、亩产量、总产量、百姓反馈——都写了进去,末尾附了一句话:“土豆易种耐储,不择地力,可充主食,可救饥荒。若能在全国适宜之地推广,实为万民之福。”
他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然后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盖上永宁侯的印信,装进信封,准备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往京城。
他放下笔,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银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凤阳的夜,安静而漫长。但他知道,这片安静之下,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