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刮蹭声越来越密,咯吱、咯吱,像无数生锈的指甲刮着骨面。几只浮肿惨白的手掌扒住岩石边缘,指节抠进石缝里,借力一点点往上挪。空洞的黑眼眶对着洞口,腐臭的腥气顺着风灌进来,令人作呕。
江寻握着解剖刀退了半步,没有慌。
放在以前,他或许会转身往洞深处躲,或许会想着怎么绕路逃。可此刻,他心里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老鬼说得对,躲是躲不掉的。你越退,它们越逼得紧;你越怕,死得越快。
他扫了一眼脚边,洞口堆着几块松动的碎石,是常年风化剥落的岩块,分量不轻。江寻弯腰攥住最大的一块,指尖发力,手臂肌肉绷起,借着转身的力道,对准最前面那只傀儡的手腕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浮肿的手腕被砸得弯折成诡异的角度,傀儡失去借力点,身子一歪,直直摔回了黑水里,溅起大片水花。剩下的几只动作顿了顿,又执着地往上扒。
江寻没停,抄起第二块、第三块石头,接连砸下去。他准头不算好,但胜在力道稳,专砸手腕、指节这些借力的地方。几块石头砸完,扒在洞口的傀儡尽数被砸回了水里,水面翻涌着浑浊的水花,暂时没再爬上来。
他收了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拨开藤蔓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雾气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湿冷。江寻站在洞外,目光扫过四周的椰林。
暗处有目光。
很淡,很轻,像附骨之疽,黏在他背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老鬼在看着他。
看着他砸落傀儡,看着他从怯懦变得冷硬,看着这件“作品”一点点成型。
江寻没有回头找,也没有出声挑衅。
他知道,老人就喜欢看他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偏不遂他的愿。
江寻抬步,顺着原路往高台走。脚步很稳,不快也不慢,像只是出来散了趟步。
背后的目光跟了一路,直到快靠近高台时,才悄然消失。
老鬼回去了。
或者说,他早就回到了人群里,继续扮演着那个胆小怯懦的老头,等着看天亮后的好戏。
高台边上守夜的是高地队的一名队员,正抱着胳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抬头看见江寻从林子里走出来,先是一愣,随即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你去哪了?!大半夜偷偷摸摸离队,是不是去跟那个老东西接头了?!”
喊声很大,瞬间惊醒了浅眠的人。
众人纷纷坐起身,揉着眼睛看过来,待看清是江寻,眼神立刻变了。猜忌、警惕、敌意,像密密麻麻的针,扎了过来。
周虎一下子站起来,几步跨到跟前,虎着脸厉声问:“说!你半夜去哪了?是不是跟那个恶鬼串通好了?!”
“搜林。”江寻语气平淡,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之前待的角落走,“睡不着,出去转了转。”
“放屁!”周虎伸手就想去抓他的胳膊,“搜林需要半夜一个人去?我看你就是去通风报信了!”
手腕还没碰到江寻的衣角,寒光一闪。
解剖刀不知何时已经横在了两人中间,刀刃贴着周虎的手腕,只差半寸就能划破皮肤。江寻抬着眼,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动手之前想清楚。惩罚翻倍还没结束,你先碰我,吃亏的是谁?”
周虎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看着江寻的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才一夜不见,这个人好像完全变了。之前虽然也冷静,眼底还藏着几分普通人的隐忍;可现在,那点隐忍没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像黑水里沉了多年的石头。
“你敢动刀?”周虎硬着头皮放狠话,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底气。
“是你先动手。”江寻收回刀,刀刃入鞘,动作利落,“想栽赃我,拿出证据。拿不出来,就滚远点。”
他说完,径直走回角落坐下,闭目养神,不再理会周围的目光。
周虎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又怕先动手触发双倍惩罚,平白吃亏;就这么算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队长,算了。”林杏从后面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现在没证据,动起手来我们不划算。等第三阶段开了,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周虎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江寻一眼,悻悻地退了回去。
人群窃窃私语着,慢慢散了,可看向江寻的眼神里,敌意又重了几分。
没人相信他半夜出去是搜林。
所有人都默认了——他和那个藏在暗处的恶鬼,肯定有关系。
江寻靠在岩壁上,闭着眼,把所有议论都隔绝在外。
他不在乎。
信也好,不信也罢。
从今天起,他不需要任何人信。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天蒙蒙亮的时候,雾气淡了些。
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从高台侧边炸开,刺破了清晨的死寂。
“死人了!又死人了!”
所有人瞬间惊醒,齐刷刷往声音的方向跑。
侧边的岩石缝里,躺着一具散人的尸体。面朝下趴着,后心位置插着一把磨得极薄的骨刀,直没至柄。刀刃上扭曲的刻痕,和之前渡鸦随从身上的那把一模一样。
又是老鬼干的。
一夜之间,又少了一个人。
“昨晚他出去过!肯定是他干的!”
高地队的人立刻喊了起来,手指直指刚走过来的江寻。
“对!他半夜偷偷离队,肯定是去跟老东西汇合,合伙杀人!”
“把他抓起来!不然我们都得死!”
指责声此起彼伏,人群慢慢围了上来,眼神里带着恐惧与狠戾。恐惧越深,狠戾就越重。他们不敢去找藏在暗处的恶鬼,就只能把怒火都发泄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江寻身上。
江寻站在原地,没躲,也没辩解。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后心的骨刀上。
刀口的角度、刺入的深度,和昨晚在山洞里看到老鬼打磨骨片的手法,一模一样。
老人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离队的晚上杀人,故意把所有嫌疑都推到他身上。
就是要让他被所有人孤立,让他除了自己,无人可靠。
好算计。
“都让开。”
冷淡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鸦首带着随从走过来,蹲下身看了一眼尸体,又看了看骨刀,语气平静,“不是他干的。这刀的手法,是十七轮囚徒的惯用路数,从后心第三根肋骨缝里扎进去,直穿心脏,一击毙命。他没这个准头,也没这个力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周虎皱眉,“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
“我和他认识?”鸦首低笑一声,站起身,“我还想找他算账。老三的死,账还没算清。”
他顿了顿,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想找替罪羊随便,但别耽误我找正主。真把那老东西逼急了,明天死的就是你们。”
鸦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众人的火气。
是啊,就算抓了江寻,那个藏在暗处的恶鬼还在。
杀了他,也挡不住下一个人死。
人群悻悻地散开,可看向江寻的眼神里,猜忌并没有减少半分。只是没人再敢轻易动手。
江寻抬眼,看向鸦首。
对方也正看着他,鸦喙面具后的眼神意味深长。
两人没说话,却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临时同盟,还算数。
人群散去后,鸦首走到江寻身边,背对着众人,声音压得极低:“第三阶段,凌晨零点准时开。”
“比预想的早。”江寻低声道。
“死的人够多了,进程自然会快。”鸦首语气平淡,“代割规则比你想的狠。系统会强制两两结对,当天必须从结对同伴身上割取零件完成任务,不然两个人一起受惩罚。”
“养废人当储备的漏洞,第三阶段前半段还能用。但越往后,规则会越收越紧。到最后,必须是健全的同伴才行。”
江寻指尖微紧:“老鬼呢?第三阶段他会怎么做。”
“收网。”鸦首只说了两个字,“每一轮第三阶段,都是他最活跃的时候。他会把剩下的人往死里逼,逼到最后只剩下蛊王一个。你要是撑不住,就真成他手里的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多停留。
交易归交易,点到为止。
江寻站在原地,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强制结对。
近身代割。
老鬼收网。
第三阶段,才是真正的地狱。
“喂。”
轻轻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寻回头,看见精灵艾拉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右臂还吊着,脸色依旧苍白。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低声说:“你身上,有他的印记。”
“什么印记?”
“死气的印记。”艾拉皱着眉,“他碰过你?还是拿过你的东西?第三阶段傀儡会更疯狂地追你,你走到哪,它们会跟到哪。”
江寻想起昨晚山洞里的对视,想起那块刻满纹路的骨片。
果然。
老鬼什么都算好了。
不仅要让他被人类孤立,还要让他被傀儡追杀。
双面夹击,退无可退。
“谢了。”江寻点头。
艾拉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待的树枝旁。她五感敏锐,能闻出死气,却改变不了任何事。在这座岛上,谁都自身难保。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雾气散了些。
剩下的十八个人挤在狭小的高台上,各怀心思,没人说话。
搜岛是不可能再搜了,出去就是送死。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夜幕降临,等第三阶段开启,等命运的宣判。
兽人石斧蹲在边上,一下一下磨着自己的石斧,磨得石面发亮。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可他不信命,他只信手里的斧子。
断掌男带着剩下的散人缩在角落,低声商量着什么,眼神时不时扫过周围的人,像在物色下手的目标。
周虎和高地队员围在一起,也在密谋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瞟向江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老鬼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抱着膝盖,头埋得低低的,像睡着了一样。没人注意到,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正轻轻摩挲着一枚新的骨片,骨片上,又多了一道新鲜的刻痕。
江寻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手里反复摩挲着解剖刀的刀柄。
他在等。
等零点的到来。
也等老鬼的下一步棋。
他不再怕了。
怕,没用。
只有手里的刀,只有自己的脑子,才是真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西沉,暮色再次笼罩孤岛。
雾气越来越浓,视线越来越差。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海平面下的时候,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在每个人的意识里炸开。
【第三阶段·全员互噬,正式开启】
【视野永久压缩至10米】
【强制结对机制即刻生效】
【代割规则同步更新:每日需从结对同伴身上,割取足额非致命零件完成当日基础任务】
【拒绝执行者,双人共同触发二级惩罚】
【结对匹配中……】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砰砰直跳。
结对对象是谁,直接决定了接下来的日子是死是活。
和熟人一队,或许还能商量着轮流来;和仇人一队,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江寻也微微绷紧了神经。
他不怕和人斗。
但他怕拖后腿的猪队友,更怕背后捅刀的仇人。
【匹配完成】
【江寻 ↔ 周莽】
【周虎 ↔ 断掌男】
【石斧 ↔ 老鬼】
【艾拉 ↔ 瘦猴】
……
名单一行行弹出来,每一行都掀起一阵哗然。
周莽,是周虎的亲弟弟,也是高地队里最冲动、最恨江寻的那个莽夫。之前就是他第一个冲上来想抢江寻的零件。
江寻和他结对,等于直接绑了个死敌在身边。
而周虎和断掌男结对,更是让两边的人瞬间变了脸色。高地队长和散人头目绑在一起,简直是把仇人焊在了一起。
最让人意外的是兽人石斧,他的结对对象,居然是最不起眼的老鬼。
“操!”
周莽率先骂了出来,红着眼看向江寻,眼神里满是凶光,“跟你结对?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告诉你,今天你乖乖伸手让我割两根手指,咱们都好过。不然的话,我让你生不如死!”
他说着就往前跨了一步,攥着拳头,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江寻抬眼,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火药味浓得快要炸开。
另一边,周虎和断掌男也死死盯着对方,眼神里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没人注意到,最角落的老鬼,慢慢抬起了头。
他看向身边高大的兽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十七轮了。
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壮的苗子结对。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兽人石斧皱着眉,低头看了看身边瘦小的老头,满脸嫌弃。
他最讨厌和老弱病残组队,纯粹是拖累。
可他不知道,身边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老头,才是整座岛上最危险的存在。
雾气越来越重,十米外人影就模糊成了黑影。
江寻和周莽对峙着,谁都没先动手。
他知道,今晚只是开始。
强制结对,近身代割,把仇人生生绑在一起。
老鬼的棋盘,终于彻底铺开了。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江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想让我当蛊。
可以。
但最后,是谁被谁反噬,还不一定。
他抬步,迎着周莽的目光,往前走了一步。
刀刃在雾色里,泛着冷冽的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