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十米外的人影就只剩模糊的黑影。第三阶段的寒气顺着石缝往上钻,裹着黑水的腥气,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角。
系统匹配的名单还在意识里发烫,十八个人僵在高台上,没人先动。结对机制像一把冰冷的锁,把仇人与陌生人硬生生焊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戒备与狠戾。
“少废话!伸手!”
周莽率先打破死寂,往前跨了一大步,蒲扇大的手直接抓向江寻的左手。他是周虎的亲弟弟,本就恨江寻杀了张彪(他认定的),如今绑成一队,更是没半分顾忌——反正代割是规则允许的,割了江寻的手指,既完成了任务,又出了恶气,一举两得。
指尖还差半寸碰到手腕时,寒光一闪。
解剖刀斜斜挑上来,刀刃贴着周莽的手背划过,差一点就划破皮肤。江寻侧身退开半步,眼神冷得像冰:“你敢动手,二级惩罚翻倍,先烂的是你的手。”
“老子怕个屁!”周莽啐了一口,眼底满是凶光,“大不了一起疼!你细皮嫩肉的,熬得过老子?今天要么你伸手指让我割,要么咱俩都受惩罚,谁都别想好过!”
他算得很清楚。自己皮糙肉厚,二级惩罚的溃烂扛一扛就过去了;江寻本来就有伤,再受惩罚,肯定撑不住。到时候对方撑不住求饶,还不是任自己拿捏。
江寻看着他有恃无恐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莽夫就是莽夫。
真以为惩罚只是皮肉疼?
他没再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左手故意往前送了送,正好停在周莽面前:“你可以试试。割完我这两根手指,你两只手一起烂。明天任务配额还会涨,到时候你拖着两只烂手,是打算用嘴咬零件,还是打算让你哥帮你割?”
“还有——”江寻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惩罚连带负重翻倍。你本来就笨重,到时候腿都迈不开,傀儡上来了,你第一个被拖下去。”
周莽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只想着疼,忘了负重反噬。第三阶段视野压缩,傀儡又活跃,真要是负重翻倍、手脚不利索,不用别人动手,傀儡就能把他拽进水里。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伸出去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了那里。
江寻从容收回手,刀光隐回袖中:“想活命,就按规矩来。一人一天,轮流来。今天我出指甲,明天你出。公平交易,谁也别占便宜。”
“凭什么今天你先出少的?!”周莽立刻反驳,“要割就割指骨!一人一根,才算公平!”
“今天任务配额低,指甲就够。”江寻语气平淡,“明天配额涨了,再割指骨。你要是不同意,那就耗着。等惩罚落下来,咱俩一起烂手,看谁先撑不住。”
周莽梗着脖子,死死盯着江寻,胸腔剧烈起伏。他想硬刚,可心里又犯怵。江寻说得没错,真要是触发惩罚,吃亏的未必是对方。
僵持间,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跟着是重物落水的噗通声。
众人猛地转头望去。
声音来自左侧的岩石边,是散人里的两个刺头。两人本来就有仇,结对后谁也不肯让谁,硬扛着都不肯被割,硬生生耗到了系统判定拒绝执行。
二级惩罚双倍落下,两人的手掌瞬间溃烂流脓,双腿也跟着发软。其中一人站不稳,踉跄着往后退,正好踩空摔下斜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全,就被水下伸出的惨白手臂拽了进去。
剩下那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可手脚发软,没跑两步就摔在地上。雾气里很快爬上来几只傀儡,拖着他的脚踝往水里拽,凄厉的哭喊没持续几秒,就彻底消失在了黑水里。
前后不过十几秒。
一对结对者,双双殒命。
高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懂了。
规则不是玩笑。
不肯代割,就是一起死。
没有第三条路。
“看到了?”江寻收回目光,看向脸色发白的周莽,“要么各退一步轮流来,要么跟他们一样,一起喂傀儡。你选。”
周莽咽了口唾沫,嚣张的气焰灭了大半。他不怕疼,可他怕死。
“……行!就按你说的!”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江寻,“今天先出指甲!明天必须割指骨!你要是敢耍花招,老子拼着受惩罚也要弄死你!”
江寻没废话,抬手用刀尖挑下两枚指甲,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指尖传来细密的痛感,比起后背的伤,不值一提。
周莽也咬牙拔了自己一枚指甲,凑够了当日的基础配额。两人对着兑换石台提交零件,系统提示任务完成的瞬间,都悄悄松了口气。
第一轮代割,就这么带着戾气勉强达成了平衡。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配额只会越来越高,今天是指甲,明天是指骨,后天呢?
迟早要见血。
另一边,精灵艾拉和瘦猴的组合,也闹得很难堪。
瘦猴见艾拉右臂受伤,战力大减,立刻就起了歪心思。他缩着脖子凑过去,尖着嗓子说:“精灵妹子,你看你也受伤了,行动不方便。今天就你出点血呗?反正你体质弱,少点血也没事,等你养好了,我再补回来。”
艾拉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没理他。
“你装什么装!”瘦猴见她不说话,胆子更大了,伸手就想去抓她的胳膊,“我跟你说话呢!赶紧的,别耽误老子完成任务!”
指尖刚碰到衣袖,艾拉突然睁开眼,侧身避开,同时抬脚轻轻一绊。
瘦猴本来就踮着脚,重心不稳,被这一下绊得往前扑去,半个身子直接探出了斜坡边缘。水下瞬间翻涌起来,几只惨白的手齐刷刷抓上来,差点拽住他的裤脚。
“啊——!”瘦猴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往回爬,连滚带爬摔回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再碰我,下次就不是绊一下了。”艾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今天各出两枚指甲,你要是不同意,就耗着。傀儡过来了,你跑的肯定没我快。”
瘦猴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看着深不见底的黑水,后背全是冷汗。他再不敢耍花招,乖乖拔了指甲,凑够了配额。
他这才明白,哪怕是受伤的精灵,也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最暗流涌动的,还是兽人石斧和老鬼这一组。
兽人蹲在石头上,皱着浓眉,满脸嫌弃地瞥了眼身边缩成一团的老头。老鬼佝偻着背,低着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副随时都会断气的样子。
“晦气!”石斧闷声骂了一句,“跟你个老东西结对,纯粹是拖累!你能干嘛?割你手指都怕你直接死了!”
老鬼怯生生地抬起头,声音发颤:“俺……俺能干活……俺能捡东西……俺不用你割太多……”
“谁要你那点破指甲!”兽人不耐烦地摆手,“今天任务要三枚指甲,你出两枚,俺出一枚。赶紧的,别磨磨蹭蹭!”
老鬼连忙点头,哆哆嗦嗦地伸手拔指甲。他手劲小,拔了半天都没拔下来,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石斧看得心烦,刚想伸手帮他一把,老鬼突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手里的两枚指甲没拿稳,顺着斜坡滚了下去,掉进了黑水里。
“哎呀!俺的指甲!”老鬼惊呼一声,探着身子想去捞,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找死啊你!”兽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人拉了回来,“不要命了?!掉了就掉了!下去你也没了!”
“对不起……对不起……”老鬼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劲地道歉,“俺不是故意的……俺手滑了……”
“废物!”兽人骂了一句,脸色难看得要命。掉了两枚指甲,配额就不够了,要么再拔自己的,要么再想办法。
他正烦躁着,老鬼突然怯生生地指了指斜坡下方的礁石:“俺……俺刚才看见……那块石头缝里,好像有别人掉的零件……就在那儿,离得不远……”
兽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礁石缝隙里闪着点白,像是半块指骨。位置不算太靠下,踩着岩石应该能够到。
“真的假的?”兽人眼睛一亮。要是能捡到现成的,就不用拔自己的指甲了。
“俺……俺刚才掉指甲的时候看见的……”老鬼缩着脖子,“不过俺不敢去……俺怕掉下去……”
“废物。”兽人又骂了一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在这儿等着!俺去捡!”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岩石往下挪,步子很稳,很快就够到了礁石缝。指尖刚碰到那半块指骨,水下突然哗啦一声巨响,三只傀儡猛地从水里窜出来,惨白的手齐刷刷抓向他的脚踝!
“操!”兽人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往后一蹬,借力往回跳。可还是慢了半步,裤腿被一只手死死拽住,冰冷的触感顺着布料渗进来,寒气直钻骨头。
他情急之下抡起石斧,狠狠劈在那只手臂上。浮肿的手臂应声而断,绿色的汁液溅了一地。兽人趁机翻回高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小腿肚子还在突突直跳。
差一点,就差一点。
“你故意的?!”兽人转头瞪向老鬼,眼神凶狠。
老鬼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下,头摇得像拨浪鼓:“俺没有……俺不知道下面有傀儡……俺真的只是看见了零件……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说一边哭,老泪纵横,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兽人盯着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毕竟老头看起来胆小如鼠,不像是敢故意害他的样子。大概率是真的看错了,刚好撞上了潜伏的傀儡。
“滚起来!”兽人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算老子倒霉!再敢瞎指方向,老子先把你扔下去!”
“是是是……俺再也不敢了……”老鬼连忙爬起来,缩到一边,乖乖地又拔了自己一枚指甲,加上兽人的两枚,勉强凑够了当日配额。
没人看见,老人低着头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力道刚好。
既吓了他一跳,又没真把他弄死。
壮实的苗子,得慢慢磨。
磨掉了锐气,磨掉了莽撞,才好用。
夜色越来越深,雾气也越来越重。
十八个人,八对结对者,陆陆续续都完成了首日的代割任务。没人轻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戾气与疲惫。指甲、少量血液、小块脂肪……所有人都在尽量选最轻的损伤,谁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配额只会一天比一天高,今天的轻伤,明天就可能是断指,后天就是致残。
耗到最后,总有一个人要先废掉。
江寻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
指尖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可心里的弦绷得很紧。
周莽靠在不远处,时不时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显然还在盘算着明天怎么占便宜。江寻懒得理他,他在想另一件事——老鬼和兽人结对,绝对不是巧合。
系统匹配是随机的?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如果是老鬼搞的鬼,他选兽人干什么?借兽人之手对付自己?还是想把兽人也磨成“蛊”?
正想着,侧边阴影里走过来一道身影。
是鸦首。
他和自己的随从结对,配额完成得很轻松,全程没什么波澜。
“提醒你一句。”鸦首停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老鬼选了兽人当刀,接下来几天,他会挑唆兽人来找你麻烦。你自己小心。”
“为什么告诉我?”江寻抬眼看他。
“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朋友。”鸦首语气平淡,“我要找他算账,你要活下去。目标一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第三阶段第七天,规则会再变。代割目标必须是健全肢体,废人不算数。你养储备的漏洞,用不了几天了。”
说完,他没等江寻回应,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了雾气里。
江寻指尖轻轻敲着刀柄。
第七天。
还有六天时间。
也就是说,六天之后,就必须对身边健全的同伴下手了。到时候结对的两个人,只能活一个健全的,另一个必然要被彻底废掉。
死局。
完全的死局。
他和周莽,迟早要有一个人变成废人。
“喂!你跟渡鸦的人嘀咕什么呢?!”
周莽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警惕地看着江寻,满脸狐疑,“是不是在商量怎么害我?我告诉你,别耍花招!”
江寻没理他,只是抬眼看向雾气深处。
他知道,老鬼在看着。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兽人是他抛出来的第一把刀,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把、第三把。
他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得主动出手了。
江寻缓缓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低头看着下方翻涌的黑水。
惨白的手臂在水下若隐若现,像一片诡异的森林。
他突然想起了山洞里老鬼说的话——等你身边的人都死光了,等你除了自己谁都不信的时候,你自然会来杀我。
那不如,就从身边这个麻烦开始。
江寻的指尖,慢慢攥紧了刀柄。
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散去。
身后,周莽还在骂骂咧咧。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江寻棋盘上,第一个要被清除的棋子。
而更远处的阴影里,老鬼靠在树干上,远远望着江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快了。
再快一点。
磨得越狠,这把刀就越锋利。
他很期待。
期待这把刀,最终捅进自己心口的那一刻。
夜风卷着雾气,掠过死寂的高台。
代割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没人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有多少人残废,多少人掉进黑水。
更没人知道,这场以人为棋子的博弈,最后赢的,到底是养蛊的人,还是被养的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