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闹钟没响,赵磊先醒了。
我听见他下床的声音,没睁眼。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响,回来的时候端着两杯温水,一杯放在我床头。
“晶体百分之九十一了。苏念凌晨报的。”
我睁开眼。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路灯还亮着。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另一杯水,没喝。
“你几点醒的?”
“五点四十。睡不着。”
我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算好了时间。
“今天能到九十五?”
“能。苏念说今晚。”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们安静地喝完水,穿衣服,出门。楼道里很安静,水房的水龙头在滴水,隔几秒响一声。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声比平时轻。
早操,韩教官还是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跑,脚步声闷闷的,踩在阴冷的地面上,声音被湿气压住,传不远。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跑了三圈,他没说话。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他走在我旁边,鞋底磨着跑道,沙沙沙的。
“陈念,明天中午她出来以后,你打算跟她说第一句话是什么?”
“还没想。”
“你想了想。”
“叫她名字。”
他点点头,没再问。雾气早散了,空气干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了一下就散了。
上午,实验室。晶体的光已经不是淡金色了,是一种很柔和的暖金色。像傍晚的余晖被收进了石头里,从内部透出来,不刺眼,但暖。站在旁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不是烫,是恒温。像一个活物的体温。
苏念在意识里报数字: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她每报一次,光晕就亮一分。不是闪,是缓缓地亮,像一个人在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深。
赵磊坐在窗边,手里没拿书。他看着那粒晶体,一动不动。窗外的光斑从工作台边缘滑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爬到了墙上。他的眼睛没离开过那粒石头。
“陈念,她出来以后,会先看见实验室。”
“嗯。”
“然后看见我们。”
“嗯。”
“她认识我们吗?”
“认识。她一直看着。”
“她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是赵磊。”
他愣了一下。苏念从没说过话,但她知道。她从第一天就知道,那个每天来送豆浆、背单词、在门口站着的男生叫赵磊。她记得他。她记得所有人。
赵磊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不是在等消息,是在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
中午,王副总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压着兴奋,但压得很稳。
“陈总,海利的第二批数据出来了。用了我们芯片的空调,用户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八。他们市场部把数据做成广告了,今天开始投。”
“好。”
“美达那边呢?林总监来电话了,问能不能提前发货。”
“不能。按合同来。”
“行。还有一件事,外骨骼的项目,军方那边来消息了。他们问什么时候能出样机。”
“下个月。告诉他们,晶体的事忙完,就全力推进。”
“那她呢?”赵磊从书里抬起头,“外骨骼?”
“嗯。军用项目。”
“你一个人做?”
“有团队。周工他们负责产线,外骨骼有专门的研发组。”
“那她呢?”
“她帮我看数据。”
他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的红烧肉还剩一块,他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下午,实验室。晶体的光跳了一下。从九十四跳到九十五。赵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
“到了?”
“到了。九十五。”
“今晚能到九十九?”
“能。明天中午到一百。”
苏念在意识里说:“今天晚上,最后一段。能量吸收会越来越快,像下坡。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你在等。”
“嗯。等了一辈子。”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但“一辈子”三个字说得比平时慢。光晕在意识里亮着,不闪,稳得像刻在那里。窗外起了风,梧桐枝丫被吹得呜呜响。赵磊站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空了。路灯还没亮,天还亮着。
“那辆车没回来。”
“郑国良说不会回来了。”
“他们放弃了?”
“不是放弃。是换方式。”
他拉上窗帘,退回来,坐回椅子上。把书翻开,找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手指在页边轻轻敲,节奏不乱。
傍晚,郑国良来电话。他的声音比昨天松了一点。
“那辆车没回来。巷口还是空的。他们的人撤了,设备也搬走了。短期内不会回来。但你要做好准备,等你真正成了气候,他们会换一种方式来。”
“知道了。”
“陈念,明天中午,我会加派人手。不是在实验室外面,是在学校外围。”
“不用。”
“以防万一。”
他挂了。赵磊从书里抬起头。“车没回来?”
“没。”
“那安全了?”
“暂时。”
他点点头,继续看书。
晚上,食堂。红烧肉还有,量多了,颜色也深了。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陈念,明天中午她出来以后,要做什么检查吗?”
“要。苏念说要测她的各项指标。生命体征、能量稳定度、神经反应。”
“那要多久?”
“可能半天。”
“然后呢?”
“然后她就能走了。”
“走去哪?”
“想去哪就去哪。”
他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端起碗,仰头把汤汁喝了。碗底那点残渣被他用筷子拨干净了。
晚上,实验室。晶体的光又亮了一点,不是刺眼,是暖。站在旁边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赵磊没来,他发了消息:题做完了,在宿舍背单词。晶体到多少了?我回:九十七。他说:明天。我回:嗯。
苏念在意识里说:“百分之九十八。今晚能到九十九点五。明天早上,最后零点五。”
“然后呢?”
“然后,她就能出来了。”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但光晕在意识里亮着,像一盏灯被人拧到了最亮。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操场上已经没有人跑步了。晶体的光在密封容器里,暖金色的,不闪,不灭。
她把“明天”念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字不是梦。明天中午。不是等,是数。数她回来的时间。这一次,是真的快了。赵磊说他在宿舍背单词。但他今晚大概也睡不着。所有人都在等。等天快点亮,等太阳升到最高,等那粒石头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