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怀孕的消息，第一个发现的人不是陈渡，是大刘。
那天下午大刘在后厨炒饭，方清许趴在收银台上剪片子，忽然放下触控笔捂着嘴冲进了洗手间。大刘的锅铲停在半空中，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然后扭头对蹲在角落里削土豆的小孟说，你嫂子最近吐了好几回了。小孟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大刘把火关了，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了一句让他后来在骑手群里被反复截图传播的话：“吃坏肚子不是这个吐法。我老婆怀我儿子的时候就是这样，闻到油烟就吐。你去问问你嫂子，她最近闻到油烟是不是犯恶心。”小孟说你怎么不自己去问，大刘说我在炒饭，锅里有油。
陈渡当时在外面送外卖。他自从大排档盈利稳定之后就不怎么跑单了，但孙站长偶尔在爆单的时候还是会打电话来求援，他从不拒绝。方清许说这叫“退役骑手返聘”，陈渡说这叫顺手。他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店里，发现气氛不太对。方清许趴在收银台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豆浆。大刘已经把炒饭盛出来了，但没有端给客人，而是放在出餐口，人靠在灶台旁边，用一种比平时正式很多的表情看着他。小孟削土豆的动作都变轻了，老林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站在门口。他今天没有端高汤，只是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清许可能有了。”大刘说。
陈渡把电动车钥匙放在收银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方清许身边蹲下来，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方清许的眼眶有点红，她说是真的，早上去医院了，六周了。她还说医生说一切正常，胎心已经有了，很小，但跳得很有劲。
陈渡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的掌心还有电动车把手留下的茧子，粗糙得像砂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方清许等了很久的话：“我要当爸爸了。”方清许说对，你要当爸爸了。陈渡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写了一行字。方清许低头看着他的指尖在自己手心划过，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很慢。她认出来了。是“配送中”三个字。
她笑着把他的手反过来，也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里写了一个字。陈渡低头看，那个字他写过无数遍，在烟盒纸上，在黑板上，在每一封回信的信封上。等。
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一个从外地赶来的是李梦鱼。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方清许打开一看，是一套婴儿连体衣，米白色的，没有任何印花，只在胸前用刺绣绣了一行小字：“诗歌大排档后厨。”方清许举着连体衣说李姐这什么时候绣的，李梦鱼说拿到终审稿那天就开始绣了。方清许说你哪来的时间，李梦鱼说凌晨。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开始挽袖子帮大刘洗菜了，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崔可仁从艺术家村寄来了一份手写信。信纸是他惯用的那种竖格宣纸，毛笔小楷，墨迹浓淡不一，显然是很久没有写字了，手腕有些生疏。信里只有四句话：“诗无达诂，人有传承。一脉书香，三代风骨。贺陈渡方清许伉俪。”旁边又用小字补了一行：“那只橘猫也当妈妈了，生了三只。一只橘的，两只黑的。都像她。”方清许把这段话给陈渡看，陈渡说橘猫当妈妈，崔老师很开心。方清许说她生三只，我生一个，是不是输了。陈渡说这种事不比赛。
周阿姨是拄着一把长柄黑伞来的，她说是上次陈渡落在她家的那把，一直没机会还。她把伞放在门口，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叠小衣服。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棉布是她在布料市场挑了好几个下午才选定的，最软最透气的那种。针脚细密整齐，每一件都不一样。她说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各做了几件。她坐在靠窗的位子，开始缝一条新的小毯子，针线篓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穿针引线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店里的客人进进出出，大刘的锅铲叮当作响，她就在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缝，像是这家大排档里一直就有这个角落，一直在等一个缝毯子的老人坐下来。
苏念在黑板上写下了她的第一首童诗，标题叫《等你来》。诗很短，只有六行。最后一句话是：“等你来了，我就教你写字，先写诗，再写你的名字。”她是用粉色的粉笔写的，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在右下角画了一颗很小的爱心。
大刘蹲在后厨门口，用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份承诺书，贴在灶台上方。内容只有两行：“等你出生以后，大排档的灶台分你一半。不能颠锅之前，我先帮你颠。”落款“一个颠锅的”。方清许看到之后想拍下来发给李梦鱼，大刘拦住了她说这次能不能就贴在灶台上不拍照了，上次发到群里他老婆审了他一个多小时。方清许说刘哥你怎么这么怕老婆，大刘说不是怕，是尊重。
老张没有送衣服也没有写诗。他做了一张详细的表格，列出从产检建档到新生儿护理的所有节点，包括每次产检的时间、项目、注意事项和所需材料，精确到周。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备注：“数据仅供参考，一切以医嘱为准。”大刘说老张你这份表格可以当传家宝。老张说传家宝需要更严谨的版本，这一版只是初稿。小孟蹲在旁边把这张表格拍下来发给了自己的女朋友，女朋友很快回复：“你学学人家张师傅，人家还没当爹就在做表了。”小孟回了一个瘪嘴的表情。
老林是最后来的。他从马路对面端着一锅老母鸡汤走进来，把砂锅放在收银台上。汤色清亮，油花很少，几颗红枣浮在汤面上，姜片切得不薄不厚。他站在方清许面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说：“清许，我也不会说什么。这锅汤是我早上开始熬的，老母鸡是早上菜市场现杀的，放了红枣和枸杞。你趁热喝。以后每天一锅，喝到生为止。”方清许低下头，用汤勺舀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陈渡看着老林那双在灶台前站了十几年、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酱油渍的手，想起他在大排档开张那天端着高汤锅站在门口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老林只是来送汤的。现在他知道老林在送的不只是汤。
夜深了，客人陆续散了。陈渡一个人坐在黑板前，把今天的烟盒纸铺在膝盖上。黑板上的字越来越密，从边缘往中间挤，各种笔迹各种颜色，最新的一块区域是大刘今天刚擦出来的，专属于还没出生的孩子。他拿起铅笔头，在烟盒纸上写了一首诗。写完他没有贴到黑板上，而是折好，放进铁盒子最里面那一层。这首诗他要等孩子出生以后，再念给他听。
方清许从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他面前。她的动作已经有些笨拙了，但她还是坚持每天来店里看看。
“师傅，我今天去医院做B超，医生说孩子的心跳很有力。”
陈渡接过豆浆。收银台上方那盏暖黄的灯把她的侧脸映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泪光，是比泪光更深的、从生命最里面透出来的那种亮。窗外，巷口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月光把青石板路铺成一片银白。
“我听到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