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裹着湿冷的腥气,浸得人骨头缝里发僵。江寻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掌心还沾着昨夜刀柄上的潮气。
前夜营地里绕了半宿的脚步声终于停了。若有若无的蹭地声绕着高台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有人贴着边缘慢慢走,可守夜的人举着刀转了几圈,连个鬼影都没抓到。有人说是风刮的,有人说是傀儡扒岩石的动静,可精灵艾拉靠在树上,脸色白了一整夜,只说“有死气在转”。
没人信,也没人敢深想。
第三阶段的第二天,任务配额果然又涨了。两枚指甲已经凑不够数,每人至少要出一枚完整指骨,才能堪堪踩过当日保命线。结对的两个人凑不齐,双双受罚,前一天那对硬扛着不肯代割的人落水喂了傀儡,就是现成的例子。
不远处传来粗重的怒骂声,是兽人石斧。
他堵着缩在角落的老鬼,浓眉拧成一团,手里的石斧剁得地面碎石乱蹦:“今天要一枚指骨!你那点破指甲顶个屁用!赶紧拔!别耽误老子完成任务!”
老鬼缩着肩膀往后躲,枯瘦的手攥着衣角,怯生生地抬头:“俺……俺手指疼……昨天拔了两枚,今天拔不动了……要不你先出,俺明天补你两根……”
“补个屁!”石斧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喷了老人一脸,“昨天你就差点把老子坑去喂傀儡!今天还想耍花招?我告诉你,今天你拔也得拔,不拔也得拔!”
周围的人都远远看着,没人插手。高地队的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散人们窃窃私语,没人愿意替一个快死的老头得罪兽人。
江寻靠在岩壁上,冷眼扫过去。
老鬼缩在石头边,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可怜又无助。可江寻总觉得不对。前夜的脚步声绕了半宿,今早天没亮就停了,时间刚好卡在兽人醒过来之前。
太巧了。
像故意熬了所有人半宿的精神,又故意挑在人最烦躁的时候拱火。
兽人被他磨得火气越来越旺,伸手就去拽老人的胳膊,想硬拔他的手指。老鬼挣扎着往后躲,脚步踉跄,一步步退到了斜坡边缘。
“你别过来!再过来俺就跳下去了!”老人声音发颤,半个脚后跟已经悬在了湿泥外。
“你跳?你敢吗?”石斧被激得火往上撞,往前跨了一大步,抬手就往他胸口推了一把,“少拿这个吓唬老子——”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老鬼像是没站稳,整个人往后仰去,枯瘦的身影在雾气里晃了一下,直直坠向下方的黑水。
“扑通!”
水花炸开,浑浊的浪头翻涌上来,瞬间吞没了那身灰扑扑的旧布衣。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传出来,水面就只剩下层层扩散的涟漪。
所有人都僵住了。
喧闹的高台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寻的瞳孔微微一缩。
刚才那几步后退,老人的左腿,是直的。
他记得很清楚。前几天老鬼走路的时候,左腿总会微微往外撇一点,是旧伤磨出来的步态,十七轮的痕迹刻在骨头里,装不出来。可刚才踉跄后退的那几步,步伐稳得反常,左腿没有半分外撇的弧度。
像换了一个人。
水下很快翻涌起大片惨白的手臂,密密麻麻地围向落水点,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食腐蚁。黑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混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浮起几片破碎的灰布,还有一枚刻满细痕的旧骨片,打着旋儿漂在了岸边。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水面,眼神复杂。
那个藏在暗处、杀了张彪、杀了矮人、搅得所有人寝食难安的十七轮恶鬼,就这么被兽人一下推下去,死了?
死得也太轻易了。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在所有人意识里响起,打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结对对象老鬼死亡,石斧当日任务配额翻倍】
系统不会说谎。
死亡是真的。
“死了……真死了……”有人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那个疯子……就这么没了?”
不知道谁先长长舒了口气,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气声。压在所有人头顶十几天的阴影,就这么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碎在了黑水里。
周虎嗤了一声,心里却也松了大半:“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连兽人一下都扛不住。”
断掌男拄着木棍,阴沉沉的脸上也松了几分:“死了好。省得天天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石斧自己还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半天没回过神。他本来只是想推一把吓唬人,根本没真想把人推下去。就这么……杀了那个传说里的十七轮囚徒?
他攥了攥拳头,心里空落落的,又莫名有点发飘。
人群里只有两个人没动。
江寻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岸边漂着的那片碎布上。
灰布的袖口边缘,整整齐齐,没有补丁。
前几天他无意间瞥见过一次,老鬼蹲在石头缝里缝衣服,左袖口磨破了一个洞,用粗麻线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补丁,针脚丑得离谱。
漂上来的布片,袖口是完整的。
系统判定死亡,衣物是同款,骨片也对得上。所有人都信了。
可江寻指尖的解剖刀柄,越攥越凉。
不对。
哪里都不对。
能悄无声息摸进营地、在所有人刀柄上刻痕、把张彪推下水连动静都没有的人,不可能被兽人一下就推下去。
连挣扎都没有。
像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戏。
他抬眼看向另一侧的鸦首。戴鸦喙面具的人靠在树干上,也望着水面,指尖轻轻敲着树干,看不出情绪。
显然,他也觉得不对。
精灵艾拉坐在矮枝上,眉头紧紧皱着,鼻翼轻轻翕动,低声说了一句:“死气没散……他还在附近。”
“别胡说八道了。”旁边的散人立刻反驳,“系统都提示死了,还能有假?我看你是吓傻了吧。”
艾拉没再说话,只是往枝叶深处缩了缩,眼神里的警惕半点没消。
没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死了的恶鬼,总比活着的让人安心。哪怕心里还有点发毛,也宁愿相信他是真的死了。
这天的营地,比往常热闹了些许。
没了暗处的威胁,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高地队和散人的摩擦也少了,甚至有人凑在一起交换零件,难得有了点“共同劫后余生”的松弛。
只有江寻始终绷着神经。
他找了个靠岩壁的角落,视线能扫过整个营地,也能盯住水边的动静。解剖刀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一夜浅眠,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睁眼。
一夜无事。
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声,连水边傀儡的刮蹭声都轻了不少。
好像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真的跟着黑水一起沉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困意涌上来,江寻闭着眼眯了小半个时辰。
再次睁开眼,是被一声短促的尖叫惊醒的。
“这是什么?!”
江寻猛地睁眼,第一时间摸向手里的解剖刀。
指尖刚碰到刀柄,就摸到了一道凹凸的触感。
他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去。
光滑的木质刀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刻痕。纹路扭曲蜿蜒,和之前老鬼骨刀上的十七轮纹路,一模一样。
不是他刻的。
他昨夜睡之前,刀柄还是光滑的。
江寻猛地抬头看向人群。
尖叫的是个散人,他举着自己的蚌壳刀,脸色惨白。刀柄上,同样一道细细的刻痕,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紧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我的刀上也有!”
“怎么回事?谁干的?!”
“昨天还没有!睡了一觉就多出来了!”
所有人都举起了自己的武器。
石斧、骨刀、蚌壳片、磨尖的木棍……每一件武器的握柄上,都多了一道一模一样的扭曲刻痕。
不多不少,刚好一道。
像有人在他们睡着的时候,挨个走了一圈,轻轻划了一下。
营地瞬间从松弛跌入了冰点。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武器,后背泛起层层寒意。
守夜的人全程没合眼,赌咒发誓说没看见任何人走动。营地就这么大,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怎么可能有人挨个刻痕,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死了的人,怎么会刻痕?
“是他……是那个老东西……”有人声音发颤,“他变成鬼回来了!他来找我们索命了!”
“放屁!世上哪有鬼!”周虎厉声呵斥,可自己的声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
没有人能解释。
江寻握着解剖刀,指尖抵着那道细细的刻痕,凉意顺着指尖爬遍全身。
他猜对了。
老鬼没死。
他就在附近。
昨天的落水,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
而现在,戏的第二幕,才刚刚开始。
他抬眼扫过雾气沉沉的椰林。
晨雾厚重,树影幢幢,看不见半个人影。
可江寻知道,有一道目光,正藏在雾气后面,静静打量着营地里的所有人。
像在看一群惊慌失措的猎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