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神的脸覆盖了整片天空，不是慢慢覆盖的是一下子出现的，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白布，白布上有光青色的光照在地上照在老吴身上照在那具骨架上，老吴抬头看着那张巨大的脸，脸上没有五官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他自己但他看到自己也没有脸，他的脸变成了一张白板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没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光滑的皮肤没有毛孔没有皱纹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在脸上按了一下按出了一个坑坑没有弹回来留在那里像一个酒窝。

他身后的骨架也在变，头骨上的五官也在消失从有到无像被橡皮擦掉了，骨头的颜色也从白色变成了透明，透明的骨头里有光青色的光在流动像水在水管里流，骨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也在透明从指尖开始慢慢往手掌蔓延，它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个光滑的球面不是头骨的形状而是一个圆润的曲面。

乱葬岗上的灰烬飞起来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飞的，灰烬在空中聚成了一团旋转着越转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了一颗球青色的球球里有一个人形蜷缩着是陈小禾的样子，球从空中落下来砸在地上碎了碎了之后陈小禾从球里站出来了不是头是整个人，她的身体是完整的头也在脖子上五官也齐全，她站在灰烬中间穿着一件白裙子光着脚头发披在肩上，她抬头看着天上那张巨大的脸张开了嘴喊了一声，“妈。”

声音不大但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很远，传到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山的那一边，天上那张脸裂了一条缝从额头裂到下巴，裂缝里有光不是青色不是金色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浇在陈小禾身上，她整个人被白光淹没了只看到一个轮廓。

老吴用胳膊挡住眼睛不敢看那道光但他的眼睛还是被刺痛了，眼泪从没有眼睛的脸上流下来不是从眼眶里流的是从额头流下来的，眼泪是青色的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变成了一盏小灯，小灯在地上排成一排从他的脚下一直排到陈小禾脚下，她从那道白光里走出来了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脸上全是水珠，她走到老吴面前停住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她的手指在他脸上画了画画出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她画的是她自己的脸二十二岁的脸。

老吴的脸变成了陈小禾的脸但不是完全一样更老一些更瘦一些，她看着这张脸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转身走了，朝村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具骨架，骨架还站在那里透明的骨头在发光，她朝骨架招了招手骨架朝她走过来了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狗。

天上的那张脸慢慢合上了裂缝合上之后那张脸也不见了，天空恢复了正常月亮出来了星星也出来了，但村子已经不在了只有一片灰烬和几盏还没灭的小灯，老吴站在原地他的脸是陈小禾的但他的身体还是老吴的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拿着那盏古灯灯还亮着火苗是白色的，他把灯举起来对着月亮月亮变成了青色。

他提着灯朝陈小禾走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腿不是腿了是骨头，透明的骨头在月光下发光走路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音，他每走一步就矮一寸走了十步矮了一尺，走到第一百步的时候他变成了一个孩子身高只到陈小禾的腰，他用孩子的声音喊了一声，“妈妈。”

陈小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孩子，孩子的脸是她画的那张脸二十二岁但身体是孩子的，她蹲下来看着孩子的脸孩子的眼睛是青色的瞳孔里有灯，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头发是软的滑的，她的眼泪流了滴在孩子的额头上额头上的泪水被皮肤吸进去了孩子的脸上多了一颗痣。

“你不是我儿子你是我爸。”

孩子摇了摇头他的嘴张开了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话不是声音是光，“我是你爸也是你儿子我是你全家。”

陈小禾站起来继续走孩子跟在她后面骨架跟在孩子后面，三个人走在山路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地上有三个影子，她的影子是正常的成年女人，孩子的影子是孩子的，骨架的影子是一具骷髅，三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条黑色的带子铺在路上。

她们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走到了一座山山顶，山顶上有一棵树很大的树树干粗得十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叶是黑色的树枝上挂满了铃铛青铜的铃铛在风中叮当响，陈小禾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是凉的凉得像冰，她的手指在树干上按了一下树干凹下去了凹进去的地方有一张脸是她妈的脸，那张脸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小禾你来了。”

陈小禾的眼泪又流了她今天已经流了很多次泪但止不住，她把脸贴在树干的脸上两张脸贴在一起她感觉到了温度，她妈的脸是热的她的脸也是热的，两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孩子走到树前用头撞树干撞一下树就长高一寸撞了九下树长到了三丈高，树冠遮住了山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像星星，骨架爬到树顶上用骨头敲树枝敲一下树上就掉下来一个铃铛，铃铛掉在地上碎了碎片里有一颗眼珠青色的，眼珠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陈小禾脚下她用脚踩住了眼珠眼珠碎了青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液体溅到的地方长出了草绿色的草草叶上沾着露珠，露珠是红色的像血滴在草叶上，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露珠露珠破了里面有一个小人形很小很小在跳，小人形从露珠里跳出来跳到了她的肩膀上站在肩膀上看着她，她的脸很小只有芝麻大但五官很清楚是陈小禾自己。

小人形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跳到了地上跳进了土里不见了，土拱了一下从土里长出了一棵树苗嫩绿色的两片叶子，树苗长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长成了一棵小树，小树上开了一朵花红色的五片花瓣花蕊是黄色的，花蕊里有一张脸不是陈小禾的是陈九阳的，那张脸在笑笑着看着陈小禾说了两个字，“小禾。”

陈小禾伸手去摘那朵花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花瓣烧起来了火是青色的，火烧到了她的手指她不觉得疼因为手指已经麻木了，她把那朵花从树上摘下来捧在手心里花在她手心里继续烧火焰里她爸的脸在慢慢融化，从有到无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缕烟。

她把手心里的灰吹散了灰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到了地上，地上又多了一盏小灯。

孩子从她身后走过来伸手从她手心里拿走了那盏小灯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咽下去了，他的肚子鼓了一下然后消了，他的脸上又多了一颗痣第三颗了，他的脸从陈小禾的脸变成了陈九阳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他变成了陈九阳的样子但身体还是孩子的。

陈小禾看着这个孩子孩子是她爸也不是她爸，是他爸的魂在她肚子里长出来的一个东西，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未来，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很轻像一捧棉花，孩子在她怀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睡着了，她抱着孩子站在山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白色。

身后的骨架还站在树上透明的骨头在阳光下发亮，它用骨头手指敲了一下树枝树上掉下来最后一个铃铛，铃铛掉在地上没有碎它滚了两圈停住了，铃铛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张嘴嘴在说话，“第一百盏灯亮了。”

陈小禾低头看着那个铃铛铃铛里的嘴还在说重复着同一句话，“第一百盏灯亮了第一百盏灯亮了。”她弯腰捡起铃铛铃铛在她手心里震嗡嗡的像是里面有东西要出来，她用两只手掰铃铛掰不开铃铛是青铜的很硬，她用牙咬了一下铃铛铃铛被她咬了一个洞洞里流出青色的液体。

液体滴在她手上她的手背上长出了一只眼睛青色的瞳孔在转，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不掉眼睛长在肉里了，那只眼睛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眼睛的瞳孔里倒映出来是二十二岁的正常的，但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闭上了不是闭上了是消失了，她的手背又恢复了光滑什么都没有。

孩子在她怀里醒了睁开眼眼睛是金色的他看着陈小禾叫了一声，“妈。”陈小禾低头看着孩子孩子的脸是陈九阳的六十岁满脸皱纹，这张脸叫妈她觉得别扭但她不能不应因为这是她爸，她应了一声“嗯”，孩子笑了笑着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是白的白得像骨头。

她从山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又阴了云遮住了太阳，风吹过来很冷她打了个哆嗦抱紧了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很平稳嘴角带着笑，她看着孩子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从婴儿看到成人，现在又看到了但这次不是她爸是她自己生出来的东西。

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是青色的河面上飘着灯，一盏一盏的青铜灯顺着水流往下游飘，灯里的火苗是青色的火苗的形状是无头的人形，她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水是凉的滑的她喝了一口是甜的，她把孩子放在河边用河水给他洗脸孩子被水冰醒了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妈，我们回家。”

陈小禾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孩子抱起来沿着河边走，走了很久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了一个村子不是她家那个村子是另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土墙的屋顶是茅草，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位老人抽着旱烟，老人看到她们站起来朝她们招手。

“你们来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陈小禾走过去看到老人的脸老人的脸是陈九阳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她的腿软了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