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尖利的惊呼声刺破晨雾,像一块碎石砸进冰面,瞬间炸碎了高台清晨的死寂。那名散人举着手里的蚌壳刀,指节绷得发白,刀柄上一道扭曲的细痕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纹路与老鬼遗留骨刀上的十七轮印记分毫不差,像一道被人刻意烙下的咒印。
人群轰的一下乱了。所有人立刻低头去看自己的武器,石斧、骨刀、磨尖的木棍、敲出锋刃的蚌壳片……每一件武器的握柄上,都横着一道一模一样的刻痕。深浅均匀,走线扭曲,不多不少,刚好一道。
守夜的两名散人脸都白了,攥着武器连连摆手:“不是我们!我们半宿没合眼,连只飞虫都没放进来,怎么可能有人挨个刻刀?”
“不是你们?难道是鬼刻的?”周虎往前跨了一大步,蒲扇大的手直接揪住一名守夜散人的衣领,将人整个人提了起来,满脸横肉拧成一团,“我看就是你们散人串通好了,拿死人的纹路装神弄鬼,想搅乱局面抢物资!说!断掌男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放你娘的屁!”断掌男拄着木棍立刻站出来,左手残肢在雾气里泛着青白,语气阴恻恻的,“我们自己人的刀上也有刻痕!我们自己吓自己?我看是你们高地队自导自演,杀自己人栽赃给死人,想借着抓内鬼的由头吞了我们散人的家底!”
两边各执一词,越吵越凶,武器纷纷举了起来,刀刃在雾里撞出细碎的冷光。没人往“老鬼没死”上想半分——系统明明白白弹出了死亡提示,黑水傀儡围得密不透风,落水的人连骨头渣都剩不下,怎么可能活下来?
死人绝不可能作案。
所有蹊跷,必然是活人搞的鬼。
兽人石斧蹲在侧边的石头上,闷头摩挲着斧柄上的刻痕,粗重的眉毛拧成一团。他是亲手把人推下去的,系统提示也听得清清楚楚,老鬼死得不能再死了。此刻看着斧柄上的纹路,他只觉得是有人故意模仿死人的手法,想把水搅浑。
“吵个屁!”兽人猛地把石斧往地上一剁,碎石四溅,震得周围人都闭了嘴,“肯定是活人搞的鬼!拿死人名头吓唬人!有本事站出来明着干,躲在暗处耍阴招算什么东西!”
他嗓门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人群暂时压下了吵声,可眼神里的猜忌半点没消,反而像藤蔓似的顺着脚底往上爬。
你看我可疑,我看你有鬼。方才还因为“恶鬼已死”稍微松弛的气氛,转眼就绷得比之前更紧。之前是怕暗处的疯子,现在是怕身边的人——看得见的敌人好防,藏在同伴里捅刀子的,才最要命。
精灵艾拉坐在矮枝上,眉头紧紧蹙着,鼻翼轻轻翕动。她能闻到空气中的死气比昨天更重了,像一团化不开的黑雾,裹着整个营地。可她刚开口说了半句“死气没散……”,就被高地队的人厉声打断。
“又是你这个妖女神神叨叨!”一名队员指着她骂道,“从一开始就你死气长死气短的,我看这些刻痕就是你刻的!你身手好,悄无声息绕一圈根本不是事!故意拿死人说事,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对不对?”
“对!把她绑起来!”立刻有人附和,“她跟那个老东西本来就走得近,肯定是一伙的!”
恶意潮水似的涌向枝头的纤细身影。艾拉脸色白了几分,却没再辩解。她很清楚,当人急于找一个宣泄口的时候,真相从来不重要。越是与众不同的人,越容易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她只是闭上眼,往枝叶深处缩了缩,五感全开,默默捕捉着雾气里的异动。
江寻靠在岩壁的阴影里,指尖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的刻痕,没说话。
刻痕入木半分,力道均匀得惊人,每一道都精准落在握柄左侧拇指发力的位置。前几天他见过老鬼磨骨片,老人右手有旧伤,精细活全靠左手,运刀的走向、发力的角度,和这些刻痕分毫不差。
不是模仿。
是本人刻的。
可他没说。
说了也没人信。系统判定死亡是铁则,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死人不可能从黑水里爬出来。他要是跳出来说老鬼没死,只会被当成疯子,甚至会被当成和“幕后黑手”一伙的,直接变成众矢之的。
他抬眼扫过人群,正好对上鸦首的目光。戴鸦喙面具的人靠在树干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刀柄的左侧,又微微摇了摇头。
江寻懂了。
鸦首也认出了手法,可同样选择了沉默。
在所有人都认定是活人搞事的情况下,说出“假死”只会引火烧身。
混乱一直持续到正午。有人饿到发慌,翻出零件袋想去兑换点换水粮,手刚探进去,就触电似的缩回来,一把将袋子扔出老远,声音里带着哭腔:“骨头!有骨头!我袋子里多了块骨头!”
布袋子摔在地上,几枚指甲和半枚指骨滚出来,中间混着一枚泛黄的旧指骨,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十七轮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众人瞬间往后退了半步,像那是什么沾之即死的瘟疫。
“我昨天晚上清点过!袋里根本没有这个!”那名散人急得脸都白了,“是有人趁我睡着偷偷塞进来的!想栽赃我!”
“栽赃你?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放的,贼喊捉贼!”高地队立刻有人呛声。
可话音刚落,又有好几个人惊呼出声。他们倒出自己的零件袋,里面赫然都躺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旧指骨。
一共七枚。
刚好七个人。
有散人,也有高地队的队员。
“七个……他选了七个人?”瘦猴声音发颤,下意识往人群中间缩,“他要一个一个杀?”
“杀个屁!”周虎啐了一口,眼神阴狠地扫过众人,“这就是有人故意挑事!把死人的骨头塞给我们,想让我们互相怀疑!我看搞不好就是渡鸦的人干的!你们懂规则,又神神秘秘的,最有可能搞这些名堂!”
矛头瞬间转向了鸦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戴鸦喙面具的人身上,有警惕,有敌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忌惮。渡鸦的人本来就来历不明,懂的规则比所有人都多,还总是神出鬼没的,要说有能力悄无声息刻刀、塞骨头,他们确实最有嫌疑。
鸦首站在阴影里,闻言低笑了一声,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们要是想动手,你们活不到今天。”
“装什么高深!”周虎往前跨了一步,“不是你们是谁?总不能是那个老东西从水里爬出来干的吧?系统都判他死了,难不成系统还能错?”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所有人都点头。
是啊,系统不可能错。
死人就是死人,绝不可能出来作案。
所有的蹊跷,必然是活人搞的鬼。
鸦首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系统判定的是绑定身份的躯体死亡。如果找一具替身换上衣服落水,系统只会检测到生命体征消失,不会分辨是不是本人。十七轮囚徒对这座岛的熟悉程度远超你们想象,找个替身假死,不是难事。”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了几秒。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与质疑。
“替身?扯淡!”周虎嗤之以鼻,“黑水里全是傀儡,掉下去瞬间就被撕碎了,去哪找替身?总不能提前把尸体藏在水里吧?他以为他是谁,神仙?”
“就是!我看你就是想转移视线!”断掌男阴恻恻地接话,“故意说死人没死,好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水里,忽略了身边的内鬼。我看你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假死这么离谱的话也说得出来,我看你是真把我们当傻子耍。”
“搜他身!他身上肯定藏了多余的骨片!”
人群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已经跃跃欲试想冲上去。鸦首的随从立刻上前一步,短刃出鞘,挡在自家首领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围过来的人。
场面一触即发。
江寻靠在岩壁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想到鸦首会直接把假死说出来。这太蠢了,没有实锤的情况下说这种超出常人认知的话,只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转念一想他又懂了。
鸦首是故意的。
故意抛出这个没人信的结论,故意把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一来可以试探众人的反应,二来可以借着被围攻的由头,顺理成章地脱离人群,暗中去查老鬼的藏身点。
果然,下一秒鸦首就抬手制止了随从,语气冷淡:“信不信随你们。你们继续内讧,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随从转身就走,钻进了侧边的椰林里。众人骂骂咧咧了几句,也没人真敢追上去——渡鸦的人手里有多少底牌谁也不知道,真逼急了鱼死网破,谁都讨不到好。
人走了,猜忌却没散。
反而像被泼了油的火,烧得更旺了。
没人信假死,可“有人借死人名头搞事”的念头,已经牢牢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高地队看散人像贼,散人看高地队像鬼,连各自队内都开始互相提防。谁半夜起过身、谁离过队、谁刚才不在视线里,全都成了可疑的证据。
没人再敢单独行动,连去水边接水都要两三个人结伴,互相盯着对方的手,生怕背后挨一刀。
下午的时候,命案还是发生了。
高地队一名队员去岩石后方便,去了一刻钟没回来。周虎骂骂咧咧地派人去找,去的人刚绕到岩石后,就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
众人冲过去的时候,只看见那人靠在岩壁上,脑袋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走近了才看清,一把磨得极薄的骨刀从后心第三根肋骨缝里扎进去,直没至柄,鲜血浸透了后背的布衣,已经凝成了暗褐色。
周围泥地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多余脚印,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一击毙命。
手法精准得像机器。
“是他……就是刚才那个手法!”有人失声喊出来,“跟之前渡鸦随从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放屁!那是老鬼的手法!”周虎红着眼吼了一句,吼完自己先愣了。
是啊,这手法是老鬼的。
可老鬼已经死了。
死人不可能杀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学会了老鬼的手法,故意模仿着杀人,把锅甩给一个死人。
“断掌男!”周虎猛地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是你干的对不对?你之前就跟他有仇!故意模仿手法杀我们的人,想栽赃给死人,好让我们内乱!”
“你血口喷人!”断掌男立刻反驳,拄着木棍往前迈了一步,“我们散人也有人收到了骨片!我们怎么会杀自己人?我看是你杀了自己的队员,故意演苦肉计,想找借口清掉我们!”
“我杀自己人?”周虎气得浑身发抖,拎起石斧就往前冲,“老子今天劈了你!”
“来啊!谁怕谁!”
两边人瞬间拧在了一起,叫骂声、武器碰撞声响成一片。兽人石斧站在中间,左挡一下右拦一下,气得吼声震天,可拦得住这个拦不住那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江寻站在外围,没凑上去。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后心的骨刀上。
入刀的角度、深度,甚至刀刃的打磨弧度,都和他在山洞里见过的老鬼磨的骨片分毫不差。这种十七轮传下来的制刀手法,不是看几眼就能学会的。
不是模仿。
就是本人。
老鬼真的没死。
他就藏在暗处,借着“死人不可能作案”的认知盲区,肆意杀人,挑动内讧,看着所有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互相撕咬。
这才是他假死的真正目的。
不是怕了,是觉得亲自杀人没意思。
看着人自己咬死自己,才更有趣。
江寻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营地边缘。
岩石旁的泥地上,留着半个浅浅的脚印。尺码很小,沾着干燥的腐叶土,不是水边的湿黑泥——这不是从水里爬上来的,是从椰林深处走过来的。
脚印沿着岩壁延伸,往密林深处去了,终点和他之前找到的藤蔓岩洞方向完全一致。
老鬼的藏身点,果然在那里。
他蹲下身,用脚尖轻轻抹掉了那半枚脚印,刚要直起身,指尖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岩壁缝隙里,卡着一小片灰布碎料。
布边带着磨破的毛边,上面缝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粗麻补丁,针脚丑得离谱。
江寻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块补丁。
前几天老鬼蹲在石头缝里缝衣服,左袖口磨破了洞,就是用这种粗麻线补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当时无意间瞥过一眼,印象极深。
漂上来的替身碎布,袖口是完整的,没有补丁。
而这块带补丁的布片,出现在了营地边缘的岩壁缝里。
实锤了。
老鬼没死。
他昨晚真的来过营地,刻了刀,塞了骨片,杀了人。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林子里。
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忙着互相猜忌、互相砍杀,却不知道真正的猎手,正躲在暗处看着这场闹剧。
江寻攥紧了布片,塞进衣襟最里面。
他没声张。
现在说出来,只会重蹈鸦首的覆辙,没人会信,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抬眼望向椰林深处。
雾气浓重,树影幢幢,看不见半个人影。可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密林里射出来,落在营地上,落在混乱的人群里,也落在他身上。
老鬼在看。
看他们吵,看他们打,看他们自相残杀。
也在看他。
看他什么时候能看透这场局,看他什么时候敢掀了这盘棋。
入夜之后,混乱才稍稍平息。
两边各有损伤,高地队伤了两个,散人折了一个,最后还是兽人抡着斧子强行把人分开,才没闹出更多人命。可仇怨已经结下了,两边各自占据高台一端,泾渭分明,看对方的眼神都带着刀。
没人再提代割任务,也没人在乎零件贬值。
命都快没了,谁还顾得上配额。
所有人挤在自己的阵营里,捡了干椰叶点起篝火。橘色火光映着一张张紧绷的脸,没人说话,没人敢闭眼,全都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人,也提防着身边的人。
最外圈的人坐得战战兢兢,总觉得黑暗里会突然伸出来一把刀,扎进自己的后心。
后半夜的时候,困意还是涌了上来。
熬了一天一夜,就算神经绷得再紧,也抵不住生理极限。有人开始点头打盹,手里的武器都快握不住了。
江寻靠在岩壁上,闭着眼养神,呼吸放得极轻。他没睡,听觉反而比白天更敏锐。篝火噼啪作响,远处黑水拍岸,风刮过椰叶的簌簌声,还有……极轻极轻的,蹭过腐叶的脚步声。
在左侧。
从林子里过来的。
他刚要睁眼,篝火突然“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高台。
“火怎么灭了?!”
“火石!快打火石!”
惊呼声四起,人群瞬间大乱。黑暗里看不见彼此,有人慌不择路地乱跑,有人挥舞着武器乱挥,生怕身边站的就是那个“借名杀人”的内鬼。
火石咔咔响了十几下,火苗终于重新窜了起来。
橘色火光再次照亮营地的瞬间,最外圈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阿五没了!阿五不见了!”
坐在最外圈的那名散人,凭空消失了。
地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拖拽痕迹,从圈子里一直延伸到斜坡边缘,拖痕里沾着细碎的灰布屑。拖痕尽头的干燥岩石上,稳稳放着第二枚刻满纹路的旧指骨。
骨片放在傀儡绝对够不到的位置。
不是傀儡干的。
是人。
就在篝火熄灭的十几秒里,有人悄无声息摸进来,拖走了一个大活人,还留下了记号。
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愣是没人察觉。
“是内鬼!就在我们中间!”瘦猴尖叫着往后退,眼神惊恐地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刚才火灭的时候,有人动了!就是他干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进滚油里,瞬间炸开了锅。
“是你!刚才你往我这边挤了!”
“放屁!明明是你碰了我一下!”
“搜身!所有人都搜身!谁身上有血谁就是凶手!”
猜忌彻底失控了。
不仅高地队和散人之间互相提防,连各自队内都开始了互相指控。高地队里有人揭发队友半夜偷偷起来过,散人里有人说身边的人手上有血腥味。
朋友、同伴、临时盟友,转眼就变成了最可疑的凶手。
阵营彻底碎了。
从两派对立,变成了人人自危。
没有人再敢相信身边的人。
没人知道,下一个被拖走的,会不会是自己。
也没人知道,刚才黑暗里对自己伸出手的,到底是并肩作战的同伴,还是藏在人群里的凶手。
江寻站在人群边缘,衣襟里的布片贴着胸口,凉得刺骨。
他看着眼前失控的人群,看着他们互相谩骂、互相搜身、彼此仇视,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老鬼做到了。
只用了两具尸体、几道刻痕、几枚骨片,就把所有人的信任撕得粉碎。
他甚至不用亲自下场。
只要躲在暗处,轻轻推几把,人就会自己把自己逼疯。
这就是十七轮囚徒的手段。
不是靠武力,是靠对人性的精准拿捏。
江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再次抬眼望向椰林深处。
这一次,他看清了。
密林边缘的雾气里,静静立着一道佝偻的灰衣身影。
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脸。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营地里的混乱,像在欣赏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
江寻的目光撞过去的瞬间,老人缓缓抬起了枯瘦的右手。
指尖对着江寻的方向,轻轻一点。
不是割喉的威胁。
是点名。
下一个,轮到你了。
紧接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彻底融进了浓稠的雾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江寻攥着解剖刀的手,指节瞬间泛白。
他知道,这不是警告。
是游戏升级的信号。
老鬼已经玩够了挑唆内讧的把戏,接下来,要亲自下场了。
而营地里的人,还在为了“谁是内鬼”吵得面红耳赤,浑然不知真正的死神,已经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