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不解道:“那您为何还要提及此事?”
吕太后神色一凛,沉声说道:“因为自从知道虞怀王所患之病,我就清楚,他绝对活不到十岁,所以便命人,在太子妃常氏的饮食中做了手脚。这样等到其死后,我就有机会被扶正,从而为你谋得嫡长子的身份。”
朱允炆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原来常氏并非产后虚弱而薨逝。”饶是已经时隔多年,朱允炆仍感到有些后怕,又问道:“可您就不怕,此事会被皇爷爷知晓么?”
吕太后道:“皇帝有所不知,你皇爷爷这个人,对待儿子、孙子,皆是好得没有话说。可我们这些儿媳,就如同前朝的那些功臣宿将一般,在他看来,其实与草芥没有多大分别,贵为太子妃的常氏也不例外。因此为了咱们母子的前程,我便决意放手一搏。”
说着微微一笑,吕太后道:“很幸运,本宫赌赢了。”
见了母亲的笑容,朱允炆却感到了阵阵寒意,遂道:“所以在常氏薨逝后,您便对吴王极好,从而减轻心中的负罪之情?”
谁知吕太后却略显失望的叹了口气,说道:“傻孩子,你母后的心肠,又怎会这般软弱,我待吴王宽厚,一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不引起先帝的怀疑,二来更是想树立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形象,借此能够成为皇太子正妃,以至于今日的一国太后。”
言罢,吕太后便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儿子尚显稚嫩的肩膀,续道:“至于吴王死活,本宫并不在意,只是他并不适合做这次的监军。”
尽管朱允炆的心中有些许阴暗的地方,然而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素来贤良宽仁的母亲,竟然会是如此歹毒之人,因此不自觉地便向后退了半步。
吕太后叹道:“母后知道,你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些事实,但古往今来的皇位,就没有一个是绝对干净的,就连一贯秉持仁义的你,不是也连削五王,其中更是逼死了湘王么?”
朱允炆没有答话,而是径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吕太后也没有出言呼唤,而是起身走向了床榻。
一旁侍奉的女官语欣连忙跟了上去,问道:“看皇上的意思,恐怕未必会听进太后您的劝告啊。”
吕太后道:“皇上虽然早慧,但终究还年轻,若是不吃点亏,又怎会听进旁人的话?时辰不早了,为本宫更衣就寝吧。”
翌日,接到张升上疏请战的奏章后,朱允炆便即刻下诏,任命忠勇伯张升为征虏大将军,燕山左护卫指挥使张玉为征虏副将军,吴王朱允熥为监军,兵部员外郎齐敬宗则担任此次北伐的督粮官。
接到圣旨后,张升、朱允熥、齐敬宗等人不敢耽搁,立即动身北上,不日便抵达北平,来到了城外的燕山大营。
张玉得讯,连忙引着丘福、谭渊、李彬、王忠等大将,快步来到营外迎接。
谁知吴王朱允熥还未觉怎地,张升便已沉下脸来问道:“张指挥使,你难道不知我等前来的消息?”
张玉拱手道:“回大将军的话,末将知晓,只不过……”
可没让对方说完,张升便手一摆,冷冷道:“无须多言,不要以为燕王不在,你们就可以肆意散漫,念你初犯,便暂且饶过这一回,再有下次,休怪我军法从事。”
张玉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拱手道:“多谢大将军,末将记下了。”
然而不知内情的谭渊,心中早已对张升极为不满,此时见其如此,再也按捺不住,当即便上前一步,戟指喝道:“张升小儿!若非我家王爷看得起,你现在还是个给人看病卖药的臭郎中!可你这厮非但忘恩负义,将王爷父子都羁押在了京师,今日竟然还狐假虎威……”
张玉大惊,赶忙厉声斥道:“休得胡言!”紧接着便吩咐道:“这厮昨夜喝多了,怕是还未醒酒,李彬、王忠,快将其拉下去!”
只不过骂得正欢的谭渊,又哪里肯听,肌肉虬结的双臂一甩,便推开了前来拉他的二将,继续指着张升骂道:“张老将军的年纪,比你那死了的爹都大,你却这般无礼,亏得还曾做过礼部侍郎,我呸!”
张升的脸色本就越来越难看,听到对方辱及亡父时,不由怒极反笑,转头问道:“杨洪,军中以下犯上,辱骂主帅者,应如何处置?”
稍一犹豫后,杨洪还是说道:“当斩。”
张升颔首道:“很好。”随即喝道:“来人!将这个混账东西,给我拖下去斩了!”
燕军众将自张玉以下,无不上前苦苦求情。
就连冷眼旁观的吴王朱允熥,也劝道:“还未开拔,大将军若是就阵前斩将,只怕会有损军心啊。”
张升却不假思索的摇头道:“王爷不必劝阻,今日我必杀此贼!”
身为监军,朱允熥虽然监视着张升的一举一动,防止其与燕藩暗通款曲,并时常用飞鸽传书来给皇帝报信;但同时他也不能任由张升意气用事,有损北伐大业,否则自己身为监军,回去后就不好交代了。
因此见对方丝毫不为所动,朱允熥只好又道:“征伐北元事大,还请大将军看在本王的薄面上,饶过他这次可好?”
恶狠狠地瞪了谭渊一眼,张升才道:“也罢,若非王爷求情,今日我定不会放过他。”
谭渊却冷笑一声,说道:“谁稀……”
可早有准备的张玉,赶忙上前捂住了他的嘴,抢着说道:“多谢大将军开恩!”
张升淡淡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厮如此无礼,如果都能不受惩罚,我这个大将军也就不必做了。”稍作停顿,便继续说道:“拖下去,重责一百军棍!”
一百军棍下去,尽管不会要了性命,然而十天半个月之内,是别想能下床了,张玉等人虽感不忍,但也知道此时不好再劝,因而便眼睁睁地看着,两名膀大腰圆的军士,将谭渊倒拖了下去。
这时,张升又已问道:“张玉,如今燕王三护卫的指挥使,都是何人在担任?”
张玉拱手道:“回禀大将军,末将是燕山左护卫指挥使,朱能是燕山右护卫指挥使。”说着回首望了一眼,不远处正被施以军法的谭渊,又道:“燕山中护卫的指挥使,则是谭渊。”
张升道:“如今不是了。”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张升续道:“朱能尚在京师,其兵马暂由副指挥使丘福统领。从现在开始,由张武来担任燕山中护卫指挥使。”
张玉先是一怔,随即提醒道:“谭渊虽然有罪,但却是战场上不可多得的猛将,这才被燕王殿下提拔为了指挥使,而您提到的张武,如今也只是夜不收中的一名副千户,大将军是否要三思?”
张升反问道:“张大人,征虏大将军究竟是我,还是你?”
张玉拱手道:“自然是您。”
张升颔首道:“很好,将我的任命立即传达下去。”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立即回去整军,半个时辰后拔营出发。”
众将尽管觉得有些仓促,却也不敢再多言,当下齐声应道:“得令!”
张升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本要走入营中,却忽的想起一事,便指着谭渊说道:“对了,还有这厮,本将军不想再看到他,莫要让其随军出征。”
朱允熥见状,当即转过头去,悄声吩咐道:“铭恩,派两个人日夜不辍地盯着谭渊,若是此人有何异动,立即上报。”
太监贺铭恩应声称是,自去安排人手。
入得大将军营帐,张升正与杨洪、张旭等人商议作战计划,门外的守卫便入内禀道:“启禀大将军,夜不收将领王真、王通、陈怀、房宽等人求见。”
张升忙道:“快快有请。”
须臾过后,四人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参见大将军!”
张升上前将几人一一扶起,笑着问道:“多日未见,诸位可还安好?”
王真等人皆是由张升提拔,因此虽不知内情,但也并不因为燕王父子之事而见怪,此时见了老上司无不欢喜,纷纷说道:“承蒙大将军挂念,我等一切都好。”
又寒暄了几句后,张升笑道:“王老将军,如今你已是夜不收的主帅,此番我另有重要任务托付,这才提拔了张武为指挥使,你可莫要对我心存芥蒂啊。”
王真忙道:“大将军言重了,您的安排定有道理,而且对于您的栽培之恩,末将只有无尽的感激,又怎会有丝毫不满之意。”
其子王通则道:“正是,大将军有所不知,自从听闻,您要来统帅我等出征,我爹就激动的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陈怀和房宽,也哈哈大笑道:“谁又不是呢!”
张升依次拍了拍四人的肩膀,豪气干云的说道:“好,这次我定会带着诸位,建功立业,让北元人从此对咱们闻风丧胆!”
众将轰然叫好,随后便出了大帐,各自回营准备。
可没过多久,在帐外守卫的王艺珍,便疾步走了进来,悄声问道:“大人,有个身着燕军服色的年轻士兵,刚才找到了我,说是有要事相告,您是否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