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夜晚不像夜晚。天已经黑透了,但街上还有光——路灯、铺面里的灯、住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灯。黄黄白白的,照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歪。麦克背着老鼠,走在街道中间。光头紧跟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警惕地盯着四周。蛇走在最后,铁管已经扔了,双手空着,反而显得不知所措。他们走过面馆,里面有几个客人,低头吃面,没人抬头。走过药店,门已经关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明日早八点营业”。走过旅店,门口亮着一块牌子,红底白字:有房。
麦克停下来。光头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住这儿?”
麦克没说话。他看了看旅店门口挂着的那块牌子,又看了看四周的街。人不多,但都在走,没有人盯着他们。“先住下来。”他说。
他推开门。旅店不大,前台是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台灯和登记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见麦克背着老鼠,打量了一下,没问什么。“住店?”
“三间。”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三把钥匙,放在桌上。“二楼,二零三、二零四、二零五。一晚二十。”
麦克把钱放在桌上。老头没数,直接收进抽屉。“热水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不提供饭。”他站起来,指了指走廊尽头。“厕所在那边。”
麦克拿了钥匙,背着老鼠上楼。楼梯很窄,木头做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二楼走廊铺着褪色的红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有些地方发霉了,散发出潮湿的气味。二零三在最里面,靠街。麦克推开门,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中央,发出昏黄的灯光。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窗户外就是街道,路灯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正方形的亮斑。
麦克把老鼠放在床上。老鼠半睁开眼,看了一圈这个房间。“有灯,有窗。”他说。
“嗯。”麦克从桌子上拿起水壶,晃了晃,空的。“我去打水。”
光头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这地方……安全吗?”
麦克把水壶放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还有人在走。不紧不慢,很平常,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比露宿街头强。”
光头点了点头,“换着睡。我先守着,你们歇。”
麦克把水壶拿起来,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红地毯上他的脚步声被吸收了,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水房在一楼走廊尽头。水龙头是铁质的,生了一层薄锈,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凉水哗哗冲出来,砸在壶底溅起冰凉的水花。麦克接满一壶,关上龙头。水房里的灯管闪烁了几下,彻底灭了。
他没动。
黑暗中,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像脚步声,又不像。是从外面传来的,还是从走廊传来的,分不清。他把水壶放在地上,从腰后摸出那把刀。刀刃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反光。他握紧刀柄,贴着墙壁,慢慢移动脚步。
声音停了。很突兀,像被人掐断了。麦克站了一会儿,等了几秒,声音没再出现。他退回去,捡起水壶。
走廊里亮着灯。他走回二楼,经过二零四的时候,门开了。蛇靠在门框上,手里什么也没拿。他的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发青。“刚才楼下有动静。”
“听到了。”麦克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光头还站在窗边,窗帘已经被他掀开一角。“有辆车停在我们来时的路口,没熄火,停了很久了。”
麦克把水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浇在杯壁上有细小气泡。他没有走过去看窗外。“熄灯吧。”他说。
光头拉上窗帘。灯灭了。黑暗中,麦克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那把刀。屋外的路灯灯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把横在那里的刀。
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从楼梯口方向传来,一直走到他们房门口,停住了。麦克握紧刀柄,没有动。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二零四,经过二零五,走到走廊尽头,停了。然后往回走,从走廊尽头走回楼梯口,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脚步声消失了。
光头压低声音问:“走了?”
“走了。”
黑暗里,老鼠突然开口:“0742。”
麦克转头看向床铺的方向。“醒了?”
“一直醒着。”老鼠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只是没力气说话。”
麦克站起身走到床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路过我们门口的那个,是来认人的。”老鼠的声音断了一下,像在积攒力气,“他没进来,因为他已经认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