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心神被一股浩瀚无匹的力量猛地托举,刹那挣脱肉身束缚,坠入无边混沌光海。
此地正是玄鉴祖玉内域,人道气运与天机法则纠缠交织的本源之所。
他借密信上“杨戬”二字裹挟的微弱天机作引,好似往翻涌怒海投下一枚探石。
“以朕人皇之名,推演九原之劫!”
一声敕令落下,整片混沌光海轰然沸腾。
万千光屑碎片如狂风卷落叶,自四面八方狂涌而来。
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条尚未落地的未来。
所有碎片不受控制,齐齐涌向同一个坐标——大秦,九原郡。
嬴政意识被强行拽入其中画面最清晰、血腥味最刺骨的一条未来线。
他亲眼看见了。
头顶苍天褪去蔚蓝,被诡异妖云与仙光揉杂的浊色彻底遮蔽。
云层之上旌旗林立,却绝非天庭规整金甲天兵。
这支兵马鱼龙混杂,成分驳杂到极致:
丈高青面獠牙巨怪、眼泛绿光身姿妖娆的妖仙、身披破道袍、各持古怪法器的散修。
正是传闻里听调不听宣,只奉灌江口二郎号令的梅山六兄弟,外加一千二百草头神。
论阵列,杂乱松散;论军纪,散漫无度。
可每一尊麾下,都流淌远超凡俗的强横修为,骨子里裹着下界厮杀沉淀的凶戾悍气。
但真正让嬴政心神骤沉的,从不是这群看似乌合之众的妖仙大军。
是立于全军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银甲覆身,三尖两刃刀寒芒刺骨,脚侧蹲伏一头神骏哮天犬。
清源妙道,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他未曾拔刀,只是静静浮空而立。
额间一道紧闭的金色竖纹,却像悬在战场上空的烈日,铺展开勘破虚妄、洞彻万物的无上威压。
画面流转。
嬴政视线一转,望见大秦北境统帅蒙恬,领着身经百战的穿甲锐士,铺开他赖以镇守北疆的九宫八卦连环阵。
军阵煞气直冲云霄,勾连地底龙脉,寻常真仙踏入便会被阵纹绞碎神魂。
可就在军阵合围成型、蓄势绝杀的一瞬,杨戬额间竖目骤然裂开一线。
一道无形无质的金光,宛若九天降下的天罚,横扫整片战场。
“轰——!”
金光扫过之处,无半分遮掩。
军阵运转节点、煞气流转破绽、藏在阵眼准备突袭的蒙恬亲卫营,所有隐秘尽数被一眼看穿,通透得一览无余。
“破左翼生门。”
杨戬淡漠嗓音,清晰撞进嬴政意识之中。
转瞬数名妖仙化作流光,分毫不差轰在军阵最薄弱的缺口。
环环相扣的大阵,当场崩断。
嬴政心口骤然一紧,强行扭转意念,在推演里一遍遍更改蒙恬战法。
诱敌深入。
分兵夹击。
地底伏兵。
一次、十次、百次。
任凭他调换万千战术,蒙恬指挥再精妙,秦军将士冲锋再悍勇,结局自始至终只有一种。
那只无所不见的天眼之下,所有阳谋诡计,全是摆在明面上的笑话。
秦军每一次调兵、每一处埋伏,尽数被提前洞悉。杨戬只用最简单利落的手段,从容拆解所有杀招。
最终画面定格在九原茫茫雪原。
白雪浸透赤红,尸骨堆叠如山。
蒙恬与他麾下最精锐的边军,被妖仙大军分割围困,血战至力竭,全军覆没。
“噗!”
章台宫内,嬴政猛地睁眼,面色惨白如纸,一口逆血涌到喉头,被他硬生生咽回腹中。
推演里的惨烈与无力,真实得刺骨。
玄鉴祖玉推演从无虚言。
这意味着依照现下局势开战,九原必破,蒙恬必死。
大秦北境门户,将彻底敞开,直面天庭兵锋。
杨戬的天眼……
细密冷汗爬满嬴政额头。
这早已不是单纯修为上的碾压。
寻常仙神下凡,嬴政自持人道气运加持、大秦军阵兜底,尚可周旋,甚至就地斩灭。
杨戬第三只眼,是规则层面的降维打压。
战争迷雾、兵法谋略,尽数失效,直接窥破所有底牌与结局。
这仗,该如何打?
嬴政自冰冷地面起身,在大殿焦躁踱步,百次推演的惨败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他在血海尸山之中,拼命搜寻一丝破局契机。
常规军阵,作废。
奇谋诡计,无用。
想要打赢一位手握全图透视的对手,必须拿出跳出对方认知的手段。
一种……连天眼都看不穿的法子。
嬴政脚步猛地顿住,脑海惊雷炸响。
看不穿。
要让他看不清、辨不明、看错虚实。
人皇传承深处封存的古老秘术,骤然浮上心头。
并非杀伐攻伐之术,也非固若金汤的护阵,是昔年帝辛深陷封神量劫,被天道圣人层层窥伺算计后,悟出的制衡之法——人道欺天术。
此术核心,不与天道正面硬撼,而是伪造、蒙蔽。
天道、天眼探查万物,依托既定事实与固有法则运转。
人道欺天术,是以亿万生民同心愿力,捏造统一虚假共识。
共识积攒到极致,便能局部篡改现实,造出一片连天机都难辨真假的虚妄幻境。
如同凡人千遍重复谎言,便能混淆真假。
而这秘术,由人皇牵头,调动全境子民共同编织一张弥天大谎,蒙蔽高高在上的天道审视。
对付杨戬天眼,这是眼下唯一生路。
嬴政眼底凝重迷茫一扫而空,只剩近乎偏执的炽热与决绝。
他的计划不再局限一场边境伏击,要把整座九原郡,打造成专为杨戬量身定做的巨型骗局。
“李斯!”
帝王声浪穿透殿门,威严不容置喙。
等候在外多时的李斯立刻推门入内,躬身行礼:“陛下。”
“拟旨。”嬴政不多废话,快步回到案前挥毫,“即刻调拨帛书清单上全部物资,不计损耗不计民力,三日内全数运抵九原郡。”
李斯接过刚写完的帛书,只扫一眼,浑身僵住,满脸困惑不解。
帛书上无粮草、无兵甲、无符箓、无丹药。
只有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条目:
空白祭天玉版,百万面。
自咸阳至九原沿途各郡县,拓印百万百姓生辰八字,只留时辰,隐去姓名。
敕令九原郡守征调民夫,随机挖掘千处深坑,深浅方位形状全无规律,越杂乱越好。
每一条诏令,都透着荒唐。
李斯紧握帛书,只觉重逾万斤,深吸一步上前,冒死进谏:“陛下!北境军情危急,天庭大军压境,此刻不增兵运粮,反倒耗费海量人力物力行这些与备战无关之事,此举恐怕……”
话未说完,劝谏之意已然明了。
在外人眼中,这无异于胡闹。
嬴政缓缓转身,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锁死李斯,眼底极致自信与刺骨冷意,让李斯心神一颤。
“李斯。”帝王语调平淡,却裹挟不容抗拒的力量,“你以为,朕是在筹备御敌战事?”
李斯一愣,下意识作答:“难道不是?”
“非也。”嬴政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冷傲狂放的弧度。
“朕,是在铺就胜局。”
“依旨行事。另传密诏予蒙恬,令其收拢所有外围防线,主力尽数屯于九原城周边,佯装兵力匮乏、死守待援,把戏台搭好。”
嬴政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朕亲赴九原,亲自会一会这位天界战神,二郎显圣真君。”
李斯心神巨震,望着帝王身上喷涌的滔天气魄,好似看见一位执掌日月、摆布乾坤的棋手。
所有疑虑惊悸尽数压下,深深躬身。
“臣遵旨!”
李斯退去,一道道绝密政令化作暗流,自咸阳宫奔袭大秦四方疆土。
北境表面风声鹤唳、守备收缩,内里暗流涌动,层层布置悄然铺开。
无人知晓,一张以九原郡为棋盘、百万生民愿力为棋子,专门针对杨戬的欺天大网,正缓缓舒展。
数日之后,九原边境。
长空愁云堆积,妖风卷着碎雪呼啸不休。
杨戬领着一千二百草头神踏云而至,悬停在大秦边关防线之外。
哮天犬伏在脚边低声嘶吼,已然嗅到城池深处大秦锐士沉淀百年的铁血煞气。
梅山老大康安裕上前半步请示:“真君,秦军尽数收缩防线,龟缩城内不肯出战,我等是否即刻攻城,先挫他们锐气?”
杨戬并未应声。
他静静远眺风雪里若隐若现的九原城,眉头极轻地蹙起。
额间那只能勘破三界虚实的天眼,此刻竟传来一缕极其微弱、从未遇见过的紊乱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