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异样滞涩如同墨滴坠入清泉，细微，却搅碎了天眼本该通透无滞的天机流转。
杨戬试图溯源窥探，可前方整片九原地界的天机尽数混沌，一层由亿万凡俗意念织就的薄雾横亘其间，阻隔所有深层推演。
“真君？”身侧梅山张伯时见他长久沉默，忍不住再度出声请示。
杨戬抬手，淡淡示意全军按捺不动。
风雪翻卷，他眉心竖纹金光隐隐浮动，天眼全力催动。
“开。”
一声轻叱，紧闭的金色竖目轰然舒展。
一道裹挟洞察法则的璀璨金光化作无形巨剑，横扫整片九原疆土。
天眼之下，万物本应无所遁形，虚妄尽数粉碎。
可映入杨戬心神的景象，反倒让他万年古井般的心境掀起波澜。
满目破败，处处衰颓。
昔日镇守北疆、威慑万族的九原雄关，此刻防线千疮百孔。
城墙箭垛残缺不全，墙体布满陈年兵刃劈凿痕迹，几段仓促修补的城垣夯土尚湿，一看便是临时拼凑。
城头守军稀稀拉拉，衣甲残破锈迹爬满戈矛，三五成群缩在墙角避寒，神色麻木疲惫，半点大秦锐士的铁血锐气全无。
视线远拓，长城沿线烽燧大半熄火，不少烽台坍塌过半，长年无人修葺。
整条防线像一具气血枯竭、重病缠身的巨人，空留巍峨骨架，内里早已腐朽无力。
这便是嬴政倚重的北境百万雄师？
杨戬心底疑云初生，地平线上数道流光仓皇奔逃而来，速度极快。
为首那人身躯魁梧，正是天庭叛逃的巨灵神。
此刻他一身标志性金甲碎裂多处，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流淌金色神血，染透半边身躯，全无往日正神威仪。
他亡命飞遁，频频惊恐回头，身后三名秦将身披战甲紧追不放，法宝流光闪烁，术法轮番轰向他后心。
“叛贼！今日定取你首级！”
“背弃人族投靠天庭，大秦容不下你这败类！”
眼前一幕，与天庭密报分毫不差：巨灵神泄密叛逃，被秦军截杀追捕。
“真君！是巨灵神，秦军要灭口！”姚公麟急声上前。
杨戬眉头反倒锁得更紧。
一切太过顺理成章，规整得如同提前排演好的戏台。
嬴政那等敢逆天道、与天庭对峙的雄主，怎会毫无遮掩，将防线虚实、重要叛徒一同赤裸裸摆在自己眼前？
他天生多疑，从不轻信表面光景。
“全军原地结阵固守，无令不得擅自出战。”杨戬冷声传令，威严压下一众草头神躁动。
随即双目微阖，一缕极淡神念自天眼剥离，附在云层下一只不起眼的北地寒鸦身上。
神念寄禽，是他藏得最深的探查手段，足以瞒过绝大多数仙神感知。
寒鸦振翅穿破边关，直扑九原腹地，杨戬的视野，随之落于鸦瞳之中。
鸦翼掠过荒芜田野，遍地枯黄野草，农具废弃深埋泥土；
掠过沿途村落，家家户户柴门紧闭，街巷萧条死寂。
不多时飞入九原城内。
城内景象，比城头所见更显破败。
街道行人寥寥，百姓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虚浮。
寒鸦落上酒肆檐角，屋内几名军汉醉醺醺压低嗓音怒骂，字字清晰传入神念：
“陛下在咸阳论道斩仙，风光无限，苦的是咱们北疆将士，三月军饷分毫未发！”
“何止军饷，过冬棉衣还是去年旧货，听闻所有物资全调去修建人道学宫了！”
“噤声！当心督军听见砍头！只是这般日子，实在熬不下去……”
一股股浓郁怨气自城中四方升腾，真实不虚。
杨戬神念清晰感知，天眼依靠人道气运、凡民心绪判定地域虚实，眼下衰败城防、满城民怨两相印证，仿佛坐实一个定论：连年征战加上嬴政大兴土木，大秦北境早已外强中干。
莫非是自己多虑？
嬴政整合人道气运，必然透支国力，边防空虚本在情理之中。
可那股萦绕心头的天机紊乱，半点未曾消散。
杨戬全然不知，此刻九原城地底巨石密室，嬴政与蒙恬并肩立在巨型沙盘之前。
沙盘不见山川河岳，密布上千枚流转微光的光点，每一处光点对应地底无序挖掘的深坑。
一名瘦瘠士卒将耳朵贴在青铜兽首，无数细铜管自兽口延伸，连通整片光点网络。
“陛下，地听法阵回报，一道寄附寒鸦的神念，方才停留在城南酒肆。”
这套看似简陋的铜管兽首，正是依托帝辛传承造出的地听法阵。
千处无规律深坑便是法阵千道“耳目”，既能捕捉地面震动，亦能侦测空中仙力流动，杨戬大军一举一动，尽数落入掌控。
“甚好。”嬴政面色平静无波。
杨戬听闻的满城怨气，全是精心编排的局。
百万空白玉版拓印沿途百姓生辰，巫祝镌刻哀、怒、怨类负面巫文，分埋九原各处气运节点。
数万民夫意念与玉版共振，人为构筑一片庞大虚假怨气场。
怨气源自人道、贴合天机，感知真实无伪，却和大秦真实国运彻底割裂。
这便是人道欺天术的根基——以万民共识伪造实景，蒙蔽天眼窥探。
“陛下，饵已尽数入眼，可以收网，启动万卒坑，先埋掉半数天兵！”蒙恬双拳紧握，战意翻涌。
嬴政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沙盘代表巨灵神的棋子上。
“不够。”他语调冷冽沉稳，“杨戬天性多疑，仅凭衰败假象，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备，完整踏入包围圈。”
指尖在巨灵神与天庭大军之间划出一道直线。
“巨灵神这枚棋子不能白白损耗。朕不要杀他，要杨戬亲手将他救下。”
云端之上，杨戬收回寄于寒鸦的神念。
所有线索尽数指向大秦边防空虚，心底不安却愈发浓重，总觉得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环。
沉吟片刻间，逃亡的巨灵神已然逼近阵前，身后秦将飞剑破空，转瞬就要刺穿他心口。
“二郎真君救我！”
巨灵神凄厉嘶吼，恐惧悔恨尽数裹挟其中。
一声呼喊撞碎杨戬紧绷的心弦。
救，恐踏入未知陷阱；
不救，放任天庭证人死于秦军眼前，天庭威严扫地，此次下凡任务直接作废。
杨戬眼底挣扎一闪而逝。
天庭战神的傲气，外加对嬴政谋划的探究，压下最后一丝警惕。
或许嬴政只是摆一出空城计，意图逼退自己。
巨灵神，便是戳破所有伪装的钥匙。
“区区凡俗兵刃，也敢放肆。”
寒光自杨戬眼底迸发，他不动身形，手中三尖两刃刀朝远方虚劈一记。
一道平淡银芒撕裂长空，后发先至，精准斩断致命飞剑，余劲震得三名追击秦将口喷鲜血，倒飞数十丈。
“谢真君救命之恩！”巨灵神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冲入草头神阵中，扑通跪倒，身躯不停颤抖。
杨戬冷淡扫过他，视线重新落回负伤退走的秦将，以及风雪里死寂沉沉的九原城。
天眼反复扫视，依旧是满目衰败空壳。
唯一人证已然到手。
所有疑虑，看似尽数消解。
杨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嬴政终究脱不开凡俗桎梏，纵有几分诡谋，在能勘破万物的天眼面前，不过徒劳挣扎。
他缓缓高举三尖两刃刀，冰冷号令响彻整片天际。
“传我将令，全军，入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