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萧野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婉。大学同班,坐他后排,毕业之后就没联系过。他接起来。
“萧野?好久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来广州旅行,明天就走。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萧野想了想。老同学来自己的城市,吃顿饭是正常的。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今晚没有安排。
“好。几点?哪家?”
周婉说了地址,珠江新城的一家餐厅,离公司不远。萧野记下来,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将手机搁在桌面,望着屏幕怔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晏发了条消息:“今晚有个饭局,你自己吃。”
沈晏回了一个字:“嗯。”
萧野看着那个“嗯”字,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文件。下班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途经技术部,沈晏的办公室房门紧闭,百叶窗后空无一人。他驻足几秒,才转身离开。
到了餐厅,周婉已经在了。她比大学时圆润了一些,头发烫了卷,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针织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萧野进来,她站起来笑了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萧野坐下来。
服务员递来菜单,萧野翻了翻,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周婉。周婉加了一个汤,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等菜的时候,两个人聊了大学的事。周婉说起以前的同学谁结婚了、谁生了孩子、谁去了哪个城市。萧野听着,偶尔应一句。
“你呢?还一个人?”周婉端起水杯,问得很随意。
萧野看了她一眼。“不是。”
周婉手腕一顿,水杯悬在半空,片刻便敛去神色,恢复自然,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什么时候的事?”
“快一年了。”
“怎么不带来一起吃饭?”
萧野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今天有事。”
周婉没有追问“他”是谁。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凉菜,嚼了嚼,咽下去。菜一道一道上来,萧野吃得不多。周婉倒是吃了不少,一边吃一边说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萧野听着,偶尔点头。
“你倒是没怎么变,”周婉看着他,“还是不太爱说话。”
“嗯。”
“你以前穿浅色衬衫好看,”周婉说,“现在不穿了?”
萧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深灰色衬衫。“现在穿深色多。”
“也是。萧总嘛。”周婉笑了笑。
萧野没接话。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婉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推到萧野面前。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带,盒盖是透明的,能直接看到里面——一条深灰色带暗纹的领带。
“给你挑了一条领带,”周婉说,“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萧野看了一眼。领带上的暗纹张扬显眼,和他平日低调的穿搭风格截然不同。
“谢谢。”萧野说。
他把盒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打开。周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吃完饭,萧野叫服务员结了账。周婉没有抢,坐在对面看着他。萧野付完钱,站起来。
“我送你回酒店。”
周婉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顺路。”萧野说。
他没有说“太晚了不安全”之类的话,但周婉听懂了。她拿起包,跟着萧野走出餐厅。萧野的车停在停车场,他拉开车门,周婉坐进副驾。萧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你住哪?”
周婉说了酒店的名字,在珠江新城边上。萧野设了导航,车子汇入车流。车厢内一片安静,电台低声循环着一首老歌。周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广州挺漂亮的。”周婉说。
“嗯。”
“比北京暖和。”
“嗯。”
周婉偏头看了他一眼。萧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周婉转回头,继续看窗外。到了酒店门口,萧野把车停在路边。周婉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萧野。”
“嗯。”
“你刚才说不是一个人了。是你大学同学吗?”
萧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他不在我们班。”
周婉看着他。萧野没有解释更多。周婉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门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谢谢你送我。路上慢点开。”
“好。”
周婉关上车门,转身走进酒店大堂。萧野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他挂挡,踩下油门,驶离了酒店。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沈晏的鞋在鞋柜旁边摆着,和平时一样的位置。萧野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沈晏靠在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摆着两盘剩菜,菜动了一半,米饭却几乎没动。
看到萧野进来,沈晏抬起头。
“回来了?”沈晏说。
“嗯。”萧野走过去,站在沈晏面前。沈晏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靠过来,后背贴着沙发,仰头看着他。
“吃了吗?”沈晏问。
“吃了。”
“吃的什么?”
萧野回想了下。“粤菜,具体菜名记不清了。”
沈晏应声,没有继续追问。萧野进门时把领带盒子放在了茶几旁边,靠在沙发腿上。沈晏的目光扫过那个盒子,没有问。萧野也没有说。
萧野弯腰把茶几上的盘子碗收了,端进厨房。沈晏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萧野把剩菜倒掉,盘子放进洗碗机,开了机器。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关了水,擦干手,走出来。
那个盒子还在茶几旁边。萧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晏。沈晏没看他,在看电视。
萧野走过去,站在沈晏面前。沈晏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盒子,”萧野说,“是大学同学周婉送的。”
沈晏没说话。
“她来广州旅行,约我吃顿饭。我没告诉你。”
沈晏还是没说话。
“我不想让你为难。她是同学,回北京会说。如果我们一起去,你的身份——”
“我知道。”沈晏打断他。
萧野看着他。沈晏的表情很平静,和他说“今天把那份文件签了”一样。但萧野太懂他,沈晏不是不在意,只是习惯等他坦诚。
“她以前——”萧野停了一下,组织语言,“大学的时候,她可能对我有过好感。”
沈晏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没有喜欢过她,”萧野说,“从来没有。”
话音落下,萧野反倒觉得越说越别扭。周婉送领带、说“你以前穿浅色衬衫好看”、问“你是不是还一个人”——这些单独看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意思好像就变了。萧野想解释得更清楚一点。
“她只是——”
沈晏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她可能——”萧野又停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她可能只是老同学见面客气一下”,但领带是特意挑的,不是客气的礼物。他又想说“她不知道我有爱人了”,但吃饭的时候他说了“他今天有事”。
“反正——”萧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说不下去了。越说越乱。
“她没说什么,”萧野最后说,“就是吃了顿饭。然后我送她回了酒店。”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糟糕透了。领带是人家送的,饭是人家约的,他去了,他没告诉沈晏,现在回来解释,越描越黑。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是急的——他怕沈晏误会,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沈晏看着萧野。萧野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下颌绷着,耳朵红着,像一个做错事不知道该怎么挽回的孩子。
沈晏站起来。
他微微踮起脚尖,伸出手,扣住萧野的后颈,把他的头往下拉了拉,嘴唇贴了上去。
不是轻轻的碰,是认真的、带着力度的吻。沈晏的嘴唇贴着萧野的嘴唇,舌尖探进去,没有试探,没有犹豫。萧野愣了一瞬,然后手扣住沈晏的后腰,回应了他。
沈晏的手指从萧野的后颈滑到他的耳廓,指腹轻轻蹭着。萧野的呼吸重了,手从沈晏的后腰滑到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柱,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拢。沈晏被他带得往前倾,整个人贴在他怀里。两个人的舌尖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吻谁。电视还开着,新闻已经播完了,在放天气预报。没有人去看。
绵长一吻落幕,沈晏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促。萧野也喘着气。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
萧野看着沈晏的眼睛。沈晏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光。
萧野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晏的颈窝里。沈晏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梳着。萧野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身体从紧绷慢慢放松下来。
月色顺着窗帘缝隙淌落,浅浅铺在地毯上。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在放广告。没有人去关。萧野的脸还埋在沈晏的颈窝里,沈晏的手指还在他头发里慢慢画着圈。
“萧野。”
“嗯。”
“你下次不用解释这么多。”
萧野没说话。
“说一句‘今晚有个饭局’就够了。”沈晏的声音很轻,“不用说是谁。不用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萧野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沈晏。
“不,以后我都要跟你汇报清楚。”萧野说。
沈晏的嘴角弯了一下。
萧野低下头,吻了吻沈晏的眉心。沈晏闭上了眼睛。萧野的嘴唇从他的眉心滑到他的鼻尖,从他的鼻尖滑到他的唇角。沈晏把自己的嘴唇靠近萧野的唇。两个人又吻在了一起,不急不慢,很轻,很绵。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电视里的广告播完了,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没有人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