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门半开着。
陈默走到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焊锡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异常物品的味道,是修设备修出来的正经工业气味。
马良正趴在实验台上,焊枪捏在左手,焊锡丝捏在右手,焊枪头点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眼镜片上沾了一小块松香。
【马良正在修理一台便携式检测仪的电源模块,这台检测仪是赵铁柱上周摔坏的。
赵铁柱的报告里写的是“在使用过程中意外脱落”,实际情况是他在纺织厂仓库被一只猫绊了一下。】
弹幕说完,马良把焊枪放下,拿起检测仪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了,蓝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又按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又灭了,他把检测仪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修不好?”陈默敲了敲门框。
马良抬起头,额头上的护目镜滑下来卡在鼻梁上,他把护目镜摘掉放在一边。
“电源模块烧了,赵铁柱上周拿回来的时候说‘就是摔了一下’,我拆开一看,电源接口的焊点掉了三个,三个,正常摔一下最多掉一个,他是把检测仪当锤子用了。”
【赵铁柱确实用检测仪敲过钉子,那次在防空洞外面,他找不到石头固定警示牌,顺手用检测仪砸了两下,他自己忘了这件事。】
“我来是有个事想问你。”
陈默走进技术科,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总局内部系统的访问日志,你能查到吗?”
马良把眼镜戴回去,看了陈默一眼。
他的眼神跟孙明远不太一样,孙明远看人是“我要把你记进表格里”,马良看人是“我要先判断你的问题会不会增加我的工作量”。
“能,但要有权限,你要查什么?”
“档案调整审批表的访问记录,今天上午归档的,C-0196。”
马良沉默了片刻。
他把焊枪插回支架上,把桌上的锡渣扫进一个小铁盒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做手工的节奏来拖延思考的时间。
“那是你母亲的档案?”
“对。”
“有人查过?”
“不确定,所以想确认。”
马良站起来,走到靠墙那排服务器前面,服务器的风扇嗡嗡响,比走廊的日光灯声音大多了。
他敲了几个命令,屏幕上弹出一个登录界面,他输入账号密码,回车。
弹幕弹出来:
【马良的密码长度是十六位,包含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特殊符号,他每三个月换一次密码,上次更换是五十九天前。】
屏幕跳转到一个表格页面,马良用鼠标点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今天下午两点零四分,有人查过C-0196的档案调整记录,查询IP来自行政系统终端查询账号……”他顿了一下,“老赵的账号。”
陈默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老赵今天上午给我签的确认,他自己不需要下午再查一遍。”
“对,所以要么是别人用了他的账号,要么是有人远程登录了他的终端。”
马良又敲了几个键,“查了一下登录记录,老赵的账号今天下午两点在行政科终端登录过,但是老赵下午两点在二楼会议室参加行政例会,李悠悠在前台看到他去开会的。”
弹幕弹出暗红色的警告:
【有人用老赵的账号在行政科终端查询了你母亲的档案,这个人知道老赵的会议日程,也能进入行政科,他要么有钥匙,要么能避开走廊的监控。】
“走廊有监控吗?”
“有。”马良指了指头顶,“走廊两头各一个,但前台到行政科这段走廊有一个监控坏了,上周五坏的,还没来得及修。”
【上周五坏的监控,今天周一有人用老赵账号查了档案,坏监控的时间点太巧了。可能不是巧合。】
陈默把这两条信息连在一起,周五坏监控,周一查档案。
如果这个人专门挑了监控死角进入行政科,说明他熟悉总局的走廊布局和监控覆盖范围。
如果他知道老赵的会议日程,说明他能看到内部通知,如果他知道C-0196今天上午刚做完调整,说明他关注的不只是陈默,而是整个观察对象系统。
“能不能查到这个终端在两点左右具体操作了什么?”
“可以,系统有操作日志。”马良又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弹出一长串代码,他滚动了两页,停住了。
“两点零三分,登录,两点零四分,查询C-0196。两点零五分,查询……”他顿了顿,“查询C-0196关联档案,关联档案编号:YJ-004-7,这个编号是……”
“7号收容柜。”陈默说。
技术科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马良把操作日志又往下翻了几行。
“两点零六分,尝试查询3774号案件档案,查询失败,权限不足,两点零七分,尝试查询B-0007物品档案,查询失败,需要外勤组长以上权限,两点零八分,系统登出,整个过程持续了五分钟。”
【这个人的目标很明确:你母亲的档案,7号柜的记录,3774案件,B-0007,四个查询对象全部与你父亲有关。
他不是在搜集情报,他在沿着你父亲留下的线索往前摸,和你走的是同一条路。】
陈默没有接话,他盯着屏幕上那几行操作日志,把对方的查询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C-0196到YJ-004-7再到3774,最后B-0007。
这是一个非常精准的查询路径,从母亲的观察档案切入,找到父亲的收容柜编号,再顺着编号找到埋在地基下的金属物体,最后直指那个能让纸上的字自己改变的东西。
这条路径上的每一个节点都不是公开信息。
“这个人知道得不少。”马良说,“但他对总局内部的权限系统不太熟,他不知道3774和B-0007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
如果是总局内部的人,我说的是行政科老赵那种老员工,不会犯这种错误。”
“所以是外面的人。”
“大概率是,而且他应该在总局待过一段时间,熟悉走廊监控,知道会议日程,能搞到老赵的密码,但不了解高级别档案的调阅权限。”
马良把操作日志保存了一份,然后关掉屏幕,“这说明总局可能有他的同伙,或者他本身就是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人。”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分析:
【符合这个描述的人至少有三类:近五年内离职的前员工,与总局有合作的外部顾问,或者某个尚未确认的外部组织成员,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如果是总局内部的人,不会犯权限不足的错误。】
陈默靠在椅背上。
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周六在前台打听他妈,周一用老赵的账号查他妈和他爸的档案。
这个人不怕被看到脸,李悠悠已经见过他了,但他怕被系统记录,查了五分钟发现权限不够就退出了。
“你能查到这个操作日志还有谁会看到吗?”
“目前只有我。”马良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系统不会主动推送操作日志给行政科,除非有人主动查。”
“那就先别让人知道你在查,帮我保留一份日志。”
马良看着陈默,他的马克杯停在半空中,杯子上“别碰我设备”那行字正对着陈默。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用沉默表达理解和同意,愿意在规则边缘帮这个忙。
陈默站起来,走出技术科,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李悠悠在前台后面趴着,下巴搁在手臂上。
绿萝花盆边上那张便利贴还在,李悠悠用圆珠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知道了,——李”。
弹幕弹出来:
【李悠悠看到了你的便签,她回了一句“知道了”,但绿萝的土壤还湿着,说明她今天又浇了一次水,你的标签效果有限。】
陈默路过前台停了一下。
“李悠悠。”
“嗯?”她抬起头。
“周六来问话的那个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李悠悠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想了想。
“四十多岁,瘦长脸,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发际线有点高,说话带着一点口音,不是云京本地口音,偏北方。
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上面有斜条纹,左胸口别了一个徽章,不是总局的徽章,是某种圆形徽章,上面有个图案但我没看清。”
弹幕弹出分析:
【深灰色西装加深蓝色斜纹领带,银色细框眼镜,圆形徽章,这个穿着风格偏正式,不太像总局的人,总局的人穿冲锋衣和格子衬衫,徽章可能是某个组织的标识。】
“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没有,他说‘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我知道你是李悠悠就行’。”
李悠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突然变得不太舒服,“我当时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没多想,现在想想,他知道我叫什么。”
【这个人在前台叫出了李悠悠的名字,李悠悠的名字不在任何公开渠道,他知道总局内部的人事信息。】
“如果他再来,”陈默说,“不要回答任何问题,直接叫老赵或者叫我。”
李悠悠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为什么,但她把绿萝旁边那个来访登记本拿过来,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如有可疑人员来访,按紧急按钮。”
紧急按钮是前台桌面下面的一个红色按钮,她入职三年从没按过,弹幕说她上一次测试这个按钮还是入职培训的时候。
陈默继续往外勤一组走,走到外勤一组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顾知秋,他接起来,顾知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机场广播的声音。
“陈默,我明天回云京,出差期间收到一份通知,总局行政系统安全审计发现了一条异常查询记录。
查询对象是你母亲的档案,行政科明天会找你谈话,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单独去行政科。”
“我知道,刚才技术科查过了,用的是老赵的账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顾知秋说:“有人动老赵的账号,说明他不怕被查到,或者他知道老赵不会追究,等我回来。”
她挂了。
弹幕弹出今天最后一条信息:
【顾知秋让你别单独去行政科,不是因为不信任老赵,而是在暗示你,那个动老赵账号的人可能就在总局里,而且跟行政科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