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掉队
1935年9月10日
黎明,缓慢地划开了巴西河上空的夜幕。
天光渐亮,陈炼和依靠在一起的老烟枪,在灌木丛的掩护下,终于看清了周遭的景象。他们藏身的地方,位于巴西河一处转弯的北岸,距离右路军(此时应称“前敌总指挥部”及四方面军部队)主驻地大约三四里,距离凌晨中央红军向北急行军的道路,也不过一里之遥。
此刻,两条路都空旷着,静得可怕,只有河水哗哗流淌,和风穿过枯草发出的呜咽。
昨夜的仓皇、混乱、急促的脚步声,仿佛只是一场梦。但身边老烟枪滚烫的额头和粗重艰难的呼吸,以及自己空空如也的胃袋和紧绷的神经,都在提醒陈炼,那不是梦。
“水……” 老烟枪干裂的嘴唇翕动。
陈炼解下腰间早已冻成冰坨的水壶,用体温捂了捂,倒出最后几滴带冰碴的水,小心地喂进老烟枪嘴里。他自己也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强忍着饥渴。
粮食,昨夜紧急开拔,什么都没带出来。武器倒是还在,枪里还有最后三发子弹,大刀在腰,刺刀在鞘。但这并不能带来丝毫安全感。
“听……” 老烟枪忽然竖起耳朵,浑浊的眼睛望向南方驻地方向。
陈炼也凝神细听。起初是零星的狗吠,然后是隐约的、嘈杂的人声,像是炸了营。声音越来越大,有惊惶的呼喊,有愤怒的质问,有急促奔跑的脚步声,甚至……夹杂着零星、清脆的枪响!不是对敌开火,更像是鸣枪示警或者走火。
“打起来了?” 老烟枪声音发紧。
“不像……” 陈炼摇头,心沉了下去。更像是混乱,是内部失控的混乱。他想起了叶参谋长那句“红军不能打红军”,想起了凌晨那份不详的电报。难道……?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一队人马,大约一个排,从驻地方向沿着河岸,急匆匆地向北,也就是他们这个方向搜索过来。那些人穿着四方面军的灰色军装,神情警惕,手里端着枪,不时喝问着路上遇到的零星掉队人员。
“干什么的?哪部分的?为什么在这里?” 严厉的喝问声顺风传来。
“我……我们是三十军的,昨晚拉肚子,掉队了……” 一个被盘问的战士结结巴巴地回答。
“证件!你们的连长、指导员是谁?”
“证件在包里,丢了……连长是王……”
“带走!回去审查!” 不容分说,那队人便将几个掉队的战士押着,往驻地方向走去。
陈炼和老烟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审查!他们俩,原一方面军红五团的骨干,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当前“身份”的东西(即使有,也是原一方面军的证件),一旦被抓住,会面临什么?
“不能让他们发现。” 陈炼压低声音,搀起老烟枪,“往山里走,躲起来。”
他们借着灌木和地形的掩护,开始向东北方向,也就是群山更深处缓慢移动。老烟枪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陈炼身上,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呻吟。必须离开这片即将被彻底搜查的区域。
白天,他们躲在一个背阴的岩缝里。不敢生火,只能嚼着岩缝里找到的、带着苦味的苔藓和一点点残雪充饥。通过岩缝的缝隙,他们能看到下方的河谷。混乱持续了大半天,搜索队来了又去。到了下午,嘈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压抑、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一种部队重新被控制、但气氛已然截然不同的寂静。
他们还看到了更令他们心寒的一幕:一队队四方面军的部队,开始拔营,整理行装,但方向却不是向北,而是向南,向来路,向草地的方向缓缓移动!队伍中弥漫着一种困惑、沮丧、甚至愤怒的情绪,但纪律依然森严,没有人公开质疑。
“他们……要回去?” 老烟枪不敢置信地看着南移的队列。
陈炼沉默地点点头,心中一片冰凉。中央红军北上,四方面军南下。昨夜的电报,凌晨的紧急撤离,此刻南下的队伍……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残酷的现实:分裂,已成定局。 而他们,被卡在了这道刚刚撕裂的裂缝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真正的荒野求生。他们像两只受惊的野兽,在群山和河谷边缘游荡,躲避可能的搜索队,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草根,地衣,偶尔幸运地找到一窝鸟蛋,或者挖到一点苦涩的、不知名的块茎。老烟枪的病时好时坏,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和陈炼的拼命照料支撑着。
他们遇到过其他“被落下”的人。有一次,在一条小溪边,他们遇到了两个同样面黄肌瘦、惊慌失措的年轻战士,一看就是原一方面军的。双方在发现彼此的瞬间都紧张地举起了武器,但在确认对方眼中同样的恐惧和茫然后,又缓缓放下。
“你们……也是没跟上?” 一个战士怯生生地问。
“嗯。” 陈炼简短地回答,保持着距离。
“我们……我们咋办啊?回又回不去,追也追不上……” 另一个战士带着哭腔。
“不知道。” 陈炼实话实说,“先活着。”
他们没有结伴,在这种时候,人多未必安全,尤其是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双方默默地各自取了水,消失在密林的不同方向。
饥饿和绝望,才是最大的敌人。
在一次寻找食物的过程中,他们险些与一支四方面军的小巡逻队撞上,幸亏老烟枪凭借猎人般的直觉提前示警,两人才连滚带爬地躲进一个深沟,大气不敢出,听着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对话从头顶经过。
“妈的,这叫什么事!仗没打痛快,自己人倒先跑了!”
“少废话!执行命令!南下就南下,哪里不是革命!”
“可是……北上的路不是打开了吗?为什么……”
“闭嘴!你想挨处分吗?!”
巡逻队走远了,陈炼和老烟枪在沟底趴了许久,才慢慢爬出来,相视无言。从这些普通士兵的牢骚中,他们能感受到南下并非所有人的意愿,但强大的组织纪律,正强行扭转着这支庞大的队伍,也裹挟着他们无法抗拒的命运。
又过了两天,他们几乎到了极限。老烟枪高烧不退,开始说胡话。陈炼自己也头晕眼花,手脚浮肿。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人不是饿死病死,就是被发现。
必须做出抉择。
夜里,他们藏在一个山洞里,洞外寒风呼啸。老烟枪裹着陈炼脱下来给他的破外衣,蜷缩在火堆(他们冒险生了一小堆火)边,浑身发抖,意识模糊地念叨着:“冷……北上……冷……”
陈炼看着跳动的火苗,又看了看洞外漆黑的、星光稀疏的夜空。北方,是中央红军离去的方向,是理论上正确的方向,但也是渺茫无踪、可能布满追兵和险阻的方向。南方,是正在南下的、庞大的四方面军,也是刚刚发生过剧变、对他们这些“原一方面军”掉队者充满未知敌意的地方。
回去,或许能活,但从此可能与北上的大方向背道而驰,陷入更大的政治漩涡。
北上,九死一生,但方向是明确的。
他的目光落在老烟枪痛苦的脸上。以老烟枪现在的状况,绝无可能支撑长途跋涉去追北上的队伍,那等于送死。
许久,陈炼嘶哑地、缓缓地开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老哥……咱们,往回走。”
老烟枪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
“回到队伍里去。” 陈炼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不管那是谁的队伍,先活下来。把伤养好,把身子骨将养起来。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望着北方,眼神锐利如刀。
“然后,总有一天,咱们得往北走。爬,也要爬回去。”
这不是投降,这是最残酷现实下的生存策略。是在绝境中,为心中那颗不灭的“北极星”,保存最后一点火种。
第二天,当一支南下队伍的侧翼哨兵,在一条溪谷发现两个几乎不成人形、相互搀扶着走来的“野人”时,警惕地举起了枪。
“站住!什么人!”
陈炼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腰杆(尽管他摇摇欲坠),嘶声回答:
“红五团……掉队战士,陈炼。”
“红五团……战士,朱德全(老烟枪本名)。”
哨兵将信将疑地上前检查,看到他们破烂的军装,虽然认不出具体所属,手中的武器(制式混杂)和奄奄一息的状态,皱了皱眉。
“等着!” 哨兵跑回去报告。
很快,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尤其在陈炼那柄刀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老烟枪的老套筒。
“先带走。交给政治部审查。” 干部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陈炼和老烟枪被两个战士搀扶着,走向那支庞大的、正在南下的灰色洪流。他们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际那隐约的山脊线。然后,转过身,低下头,迈步汇入了南下的队伍。
身后的北方,渐渐远去。脚下的路,指向他们刚刚拼死走出的雪山和草地。而他们的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坚韧的丝线牢牢牵着,线的另一端,系在北斗星的方向。
南下,是为了活下去。
而活下去,是为了有一天,能掉转头,向着那颗星,真正地、不再回头地,走下去。
(本章完)
长征从不是一路坦途,乱世里小人物的选择从来身不由己。如果看完心里有所触动,投张免费月票,感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