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依旧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未知。
身下的震动不知在何时变得迟缓，那股驱动着巨兽高速航行的强劲水流，仿佛在靠近陆地后被无形的地势削弱，最终消散于无形。
陈九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原本如同高压水泵般从巨兽体内喷薄而出的地脉能量，正在迅速衰减，就像一块即将耗尽电量的电池。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剧烈的震颤，这头搭载着三人生死希望的恐怖生物，终于彻底停止了移动。
“到了。”陈九的声音嘶哑，他挣扎着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们搁浅在一片广袤而荒凉的礁石滩上。
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线勾勒出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轮廓，像一片凝固的怪兽坟场。
冰冷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巨兽庞大的身躯和他们所在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胖子！”林砚的惊呼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陈九立刻翻身过去，借着晨光，他看到王胖的状况比在海上时糟糕得多。
王胖的嘴唇干裂发紫，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而滚烫，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他那条在混乱中受伤的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原本只是皮外伤的伤口，经过海水的长时间浸泡，已经变得红肿发黑，散发出一股不祥的腥臭味。
陈九伸手一探他的额头，那惊人的热度让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高烧，重度感染。
再不进行专业救治，王胖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也随时可能丢掉。
“必须马上带他离开这里！”陈九当机立断，和林砚一起，连拖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王胖从湿滑的兽背上弄下来，转移到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礁石上。
就在这时，林砚从怀中那个始终保护完好的防水袋里，取出了她那台经过特殊改造的掌上分析仪。
经过一夜的海水浸泡，设备依然在顽强地工作着。
她将一根数据线连接到之前从归墟青铜门上拓印下来的微型样本芯片上，屏幕上立刻开始飞速滚动起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她的表情随着数据的解析，变得越来越凝重，那张因寒冷和疲惫而毫无血色的脸上，最后浮现出一抹深切的绝望。
“陈九……”她抬起头，声音因为数据的结论而微微颤抖，“情况非常糟。我分析了‘钟匠’留在归墟的阵法能量残留，结合我们之前在昆仑冰川神宫获得的数据，构建了一个能量增长模型。”
她将屏幕转向陈九，上面是一条陡峭得近乎垂直的红色曲线。
“根据模型的推演，我们最多还有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小时后，被‘钟匠’激活的几处关键地脉节点将形成不可逆的能量共振，届时就算我们集齐所有龙符，也无法阻止华夏主龙脉的污染和崩坏。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她看向昏迷不醒的王胖，她咬了咬牙，继续道：“我们必须立刻动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长白山，那是最后一个龙符的所在地，也是‘钟匠’布下的终极阵眼。我们不能再有任何耽搁。”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九紧绷的神经上。
七十二小时，这个数字如同一道冰冷的绞索，瞬间套住了他的脖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爷爷陈正阳耗尽一生去守护的底线，是他作为摸金校尉传人必须完成的使命。
然而，他的目光从那冰冷的数据曲线上移开，落在了王胖痛苦而毫无知觉的脸上。
他想起了在邙山鬼冢里，是王胖用身体为他挡下致命的翻板；想起了在湘西尸王墓，是这个看似不着调的胖子，在最关键的时刻喊出了正确的生门。
他们是过命的交情，是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铁三角。
陈九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行。”
林砚愣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陈九，你清醒一点！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面对的是……”
“我很清醒。”陈九打断了她，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林砚，你告诉我，如果连身边的人都救不了，我们就算保住了那条看不见摸不着的地脉，又有什么意义？”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因为高烧而浑身抽搐的王胖，继续说道：“他是为了护住我们才伤成这样，我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等死。摸金校尉下墓，讲究的是‘合则生，分则死’，现在人还没出墓，我不能先把他这个伙计给扔了。”
这是陈九第一次，在关乎整个主线任务的终极目标上，表现出如此强烈、甚至近乎固执的情感化决策。
这与他平日里那个冷静、果决、以大局为重的形象截然不同。
林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从陈九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超越了单纯任务逻辑的东西——那是一种名为“情义”的古老准则，是刻在摸金校尉血脉里的承诺。
不等林砚再说什么，陈九已经行动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王胖手臂上被泡得发白的衣物，那翻卷的皮肉和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眉头紧锁。
他背起沉重的王胖，对林砚说：“走，先找人烟。只要能把他送到医院，剩下的时间，我们再想办法追回来。”
说完，他便不再犹豫，迈开沉稳的步伐，沿着崎岖的海岸线艰难前行。
林砚看着他那算不上魁梧、此刻却显得无比可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收起仪器，快步跟了上去，默默地分担着王胖的一部分重量。
陈九的野外生存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凭借《摸金秘录》中记载的观星辨位之术，很快确定了最有可能存在人烟的方向。
一路上，他甚至在礁石缝里找到了一种海边常见的、名为“血见愁”的草药。
他将其捣烂，小心翼翼地敷在王胖的伤口周围，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包扎好。
这种草药虽然不能根治感染，却能起到临时的清热解毒、消肿止痛之效，暂时延缓了伤势的恶化。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沉稳而专注，仿佛眼前最重要的事，并非那迫在眉睫的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而是如何让背上的兄弟能多一分生机。
这份执着，让一直以来都以绝对理性来衡量一切的林砚，内心受到了巨大的触动。
当天色彻底大亮时，他们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渔村。
袅袅的炊烟从几户低矮的平房上升起，给这片荒凉的海岸带来了一丝生机。
陈九用身上仅剩的一块在出海前备下的银元宝——这是老派江湖人出门压箱底的硬通货——雇来了一辆正准备出车送货的破旧货车。
在村民们混杂着同情与好奇的目光中，他们将王胖抬上颠簸的车斗，朝着几十公里外最近的县城疾驰而去。
当破旧的货车终于停在县人民医院门口时，白晃晃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海边的腥风、柴油的尾气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尘世气息。
陈九和司机一起将王胖抬上担架，送进了急诊室。
看着亮起红灯的急救室大门，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指针无情地走过了一格又一格。
从他们抵达海岸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小时。
陈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正想对同样筋疲力尽的林砚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在急诊走廊的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身影，正隔着人来人往的嘈杂人群，用一种极其锐利且冰冷的眼神，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那人身形挺拔，周身没有半分医者的温润气息，反倒裹着一层藏不住的阴翳。
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陈九也瞬间心底一沉。
这个眼神，他见过。
归墟地宫，青铜门后，钟匠手下独有的、玩弄生死的眼神。
医院，早就被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