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眼底那抹商人独有的精明与释然没能维持多久，一丝难以察觉的迷茫悄然滋生，如同墨滴坠入清水，迅速在深邃瞳孔里层层晕开。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相伴许久的杂货摊，抬手有条不紊收拾货品。
指尖拿起一只劣质塑料奥特曼面具，是下午一个孩童哭闹许久，最后被母亲硬拉走没能买下的物件。
他静静端详片刻，像是竭力回想某段模糊碎片，末了只轻轻将面具放进纸箱。
随后是漏气的廉价打火机、印着过气明星的钥匙扣、一沓色彩鲜亮的手机挂绳……
这些拼凑出“余生”小店的廉价零碎，此刻落在他掌心，却重若千钧。
收拾的动作越来越慢，迟滞僵硬。
好似一台运算过宇宙级交易的顶尖超算，到了执行关机这最简单指令时，突然弹出无法修复的底层程序故障。
一旁安息起初只当老板是心生感慨，舍不得这间承载无数朝夕的小摊。
可片刻过后，她心底莫名升起浓重不安。
老板的眼神变了。
再没有从前运筹天地、洞悉万事的沉静，也没有交易落定后的松弛释然。
只剩一片空洞。
如同人站在刻满回忆的家门跟前，忽然遗忘钥匙、屋内光景，甚至记不清自己为何归来。
“老板？”安息小声试探，小心翼翼凑近半步。
林烬没有应声，抬手想去拿摊面上最后一件物件——一枚手工编织的粗糙平安结。
指尖距离绳结仅剩一公分，动作骤然僵住。
夜色里，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丢失了目标，连抬手的力气都在飞速流失。
安息心头不安瞬间膨胀到极致，顾不得畏惧，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林烬手臂。
指尖相触刹那，安息浑身一震，倒吸一口冷气。
刺骨冰凉。
那是超脱血肉躯体的死寂寒意，仿佛源自九幽深渊，绝非活人该有的体温。
他的手臂，像在真空宇宙搁置亿万年的陨石，半点人间暖意都无。
就在这一刻，一道倩影无声立在摊前，仿佛自始至终便等候在此。
是苏清。
她并非步行而来，身为此方世界本源意志，感知到世界锚点剧烈动荡，第一时间投射意识降临。
脸上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焦灼恐慌，比方才直面高维入侵者破空时，情绪浓烈百倍。
她清晰窥见，身为世界之锚的林烬，生命气息正以无法理解的速度飞速淡化。
这不是身死道消，也不是神魂溃散，而是更彻底的抹除。
好似有一支无形橡皮，在世界底层画卷上，一点点擦去所有名为“林烬”的痕迹。
“林烬！”苏清声音发颤，一步冲到他身前，白皙手掌毫不犹豫贴上他胸口，磅礴纯粹的世界本源之力疯狂涌入，探查异变根源。
可探查结果，让她如坠冰窟。
肉身完美无瑕。
这具法则构筑的不朽躯壳，每一寸肌理、每一道法则纹路都与新世界牢牢绑定，坚不可摧，不存在半点损伤。
病灶不在躯体。
苏清意识下沉，直抵他灵魂本源深处，下一幕景象让她亡魂皆冒。
林烬魂海最核心、储存全部记忆与七情六欲的区域，凭空多出一片巨大空旷的空洞。
空洞所在之处，正是方才破空那套浩瀚高维原点知识涌入的位置。
她终于彻悟。
这从来不是单纯的知识吸纳，而是一场冷酷至极的等价置换。
原点终极奥秘，超脱此方维度认知，本身便是高阶存在。
信息流涌入魂海的瞬间，不会被消化融合，而是遵循更高古老法则，强行替换魂海原有内容。
被替换的，是支撑“林烬”这个身份的根基——他全部记忆。
苏清意识里飞速闪过一幕幕褪色画面：
地牢冰冷铁链，被挖走神骨时撕心裂肺的剧痛，家族众人虚伪冷漠的嘴脸，构筑他复仇执念的过往，正在一点点模糊、褪色，沦为无意义的黑白剪影。
踏平林家时滔天杀意，夺回神骨时的快意，揭穿家族罪孽时的决绝，铺就他巅峰之路的所有印记，被一行行冰冷的法则、能量公式层层覆盖。
还有初见苏清时的戒备，并肩御敌的默契，与洛瑶之间淡淡的情愫……所有属于人的温热羁绊，都在宇宙生灭、时空演化的宏大法则洪流里冲刷消融。
知识的代价，是失忆。
那句“卖掉余生”，真正的含义，是遗忘自己完整的余生。
“不要！”
苏清发出源自神魂深处的凄厉呐喊，疯狂调动世界本源，试图在记忆区域外围筑起屏障，阻拦置换继续推进。
此刻林烬也察觉到自身正在失去的一切。
强悍意志在魂海掀起滔天风浪，拼尽全力驱逐外来高维信息流。
灵魂内部剧烈冲突，身躯晃了晃，脸色刹那惨白如雪。
他暂时阻断了同化进程，庞大信息流悬停在魂海深处，可一切为时已晚。
在地牢觉醒焚骨面板、以无尽痛楚铺就巅峰、亲手构筑专属这片天地的全部核心记忆，大半已经被替换冲刷。
他记得自身拥有通天伟力，却忘了为何踏上这条路；
清楚自己是此方天地主宰，却记不起为何要执掌世界。
他缓缓抬眼，空洞目光落在眼前女子身上。
灵魂深处翻涌浓烈熟悉感，心口阵阵抽痛。
他分明知晓，此人对自己至关重要。
可她是谁？
林烬嘴唇翕动，发不出半分声响。
那个在心底默念无数次的名字，此刻化作一团无法拼凑的乱码。
记忆流失，连带自我认知一同崩塌。
一股无形力量拉扯他的神魂向上飘升，即将剥离红尘烟火，沦为无过往、无情绪、只剩绝对理性的高维观测体。
不行，绝不能就此消散为人之外的存在。
彻底非人化的临界点，一股凡人求生本能死死攥住他。
他没有伸手去抓力量更强的苏清，凭着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直觉，牢牢攥住身旁那只略显瘦弱的手。
是安息的手。
少女掌心微薄温热，带着常年收拾小摊磨出的薄茧，真实鲜活的人间触感，如同沉海船只的船锚，瞬间将快要飘离俗世的神魂狠狠拽回。
记忆冲刷流失的进程，被这一缕凡间暖意暂时遏止。
林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布满细密冷汗。
他抬眼望向头顶重归澄澈、却无比陌生的夜空，看向眼前满心悲恸、素昧平生的女子，又低头盯着自己紧握的、满眼担忧的少女。
我是谁？
我身在何处？
我……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道决绝无比的念头，冲破混乱混沌的思绪，清晰扎根心底。
我必须想起来。
那些我亲手交易出去的过往，我要一件一件，全部寻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