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的尾音,被荒漠夜里贪婪的狂风扯碎、吞噬,散在嶙峋岩壁与冰冷月色之间。
可其中暗藏的重量,却像一块烧红烙铁,狠狠烙在萧景珩心口,滋滋作响,烙下一层焦糊刺骨的印记。
“为同一位主上效力。”
萧景珩静立岩凹,火把火光在他面上明明灭灭,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封冻在一层沉凝如冰的平静之下。
他没有应声,分毫未动,宛若与身后岩壁融为一体的石像。
唯有自己清楚,平静躯壳之下,思绪正以极致速度疯狂翻涌、拆解、重组。
长公主……父皇……同一位主上?
荒谬念头如阴冷毒蛇,滑进纷乱思绪。
他想起这些年搜集的天演组织零散又相互矛盾的密报;想起朝臣递上弹劾长公主跋扈的奏折时,父皇永远模棱两可、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数次牵扯天演的蹊跷事端,每每快要触碰到隐秘边界,便会有一股庞大力量悄无声息抹平线索、搁置卷宗。
倘若李崇口中的主上,正是父皇?
念头刚冒头,便如火星坠入油库,一连串让人脊背发凉的猜测接踵而至。
长公主一路追杀姜离、血洗蝎尾部落,甚至对他萧景珩处处监视、步步算计……或许从来不是源于她一己野心与私怨,而是更高处一道隐秘难测的密令?
长公主,不过是一枚更为醒目、锋锐的棋子?
冷汗无声浸透贴身里衣,转瞬被荒漠凛冽夜风吸干,只余下刺骨寒意贴在皮肉上。
若真相果真如此,所有人皆困于一张无形巨网:互相倾轧的皇子、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沙海挣扎求生的部落,就连看似游离、实则深陷漩涡的姜离,从一开始便早已被划定轨迹。众人自以为执棋落子,殊不知每一步走向,早早被人标定妥当。
他极缓地移开目光,从李崇那张被药力与疲惫拖得灰败、却仍藏着诡异嘲弄的脸上挪至身侧。
蝎尾首领早已松开紧握刀柄的手,可心底混杂受骗的暴怒、被愚弄的屈辱,还有更深一重的惶恐,气息比先前更加浓烈。
他如同困在铁笼里的负伤凶兽,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胸膛起伏不定,独眼死死锁住萧景珩,眼底恨意之外,多了一丝渴求真相、近乎脆弱的迫切。
李崇一句话,不仅戳破萧景珩心底层层疑虑,也击碎了首领心中“敌人清晰明确”的壁垒。
萧景珩迎上对方灼烧般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反倒上前一步,将自身完整暴露在火光之下,平稳清晰的嗓音穿透周遭纷乱心绪。
“首领,”他声线比荒漠夜风更寒,却自带厘清迷局的笃定,“此刻愤怒毫无用处。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首领喉间滚出一声低沉兽类般的闷哼,没有接话,紧绷的身形却分明在静心聆听。
“你仔细回想,”萧景珩语速平缓,字字斟酌,“倘若长公主一心只想取我性命,李校尉有的是机会动手。我赶赴黑风漠途中、刚入荒漠之时,沙漠风暴、流匪截杀、膳食下毒,他熟知我的习惯,随便一桩都能做成意外身亡。可他半点未做。”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动弹不得的李崇,再落回首领脸上:“若是下达杀令的人地位更高,譬如陛下,李崇身为禁军校尉,在京城动手更为隐秘便捷,大可让我永远无法归朝,他依旧没有动手。”
首领眼底微光闪动,粗重喘息稍稍平复,滔天毁灭杀意,渐渐被理性思索压下。
“由此可见,”萧景珩语气斩钉截铁,“幕后之人,或是那群人,需要我活着。至少此刻,在这片荒漠之中,我不能死。”他抬手指向李崇,“同理,他们追捕姜离,指令是生擒,而非当场斩杀。”
他再往前半步,与首领近乎面对面,压低嗓音,一字一钉敲入对方心神:“李崇刻意说出‘同一位主上’,用意何在?向我炫耀?一心求死?都不是。他要彻底撕碎你我仅剩的合作根基,让你认定我、乃至整个大雍皇室,都是屠戮你族人的元凶。届时你我自相残杀,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首领身躯剧烈一颤,如同遭无形长鞭抽打。
独目中血色褪去大半,余下被残酷现实打磨出的清醒。
“无论最后是你斩杀我,还是我重创你,”萧景珩直视他双眼,“真正发号施令、连长公主都要俯首听命的幕后主上,不会有半分损耗。他稳坐高处坐山观虎斗,甚至这场厮杀,本就是他预先设计、清理不听话棋子的手段。你的部落,我的性命,都只是他棋盘上可随意舍弃的筹码。”
荒漠寒风呜咽灌入岩凹,火把火苗剧烈摇曳,两道对峙的影子被拉扯扭曲,印在岩壁,如同两头蓄势扑杀的巨兽。
沉重寂静笼罩岩洞,唯有木柴噼啪燃响、沙砾滚落的细碎声响。
许久,首领紧绷如弓弦的身躯,极缓慢地松了一丝力道。
他移开视线,望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李崇,又望向远处被夜色吞没的荒漠深处——那里埋葬了他的族人、故土、全部过往。
仇恨并未消散,可盲目焚尽一切的怒火,被萧景珩这番冰冷残酷的剖析劈开一道缝隙,底下翻涌着更深、更刺骨的暗流。
“你打算怎么做?”首领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石互相摩擦。
“合作不能中断。”萧景珩没有半分迟疑,“但目标要彻底改换。不再是单纯复仇,不是斩杀李崇,亦不只是扳倒长公主。我们要寻到源头,那只同时操控公主与皇子、统御整个天演组织的幕后之手。”
他再度看向李崇,目光锋利如出鞘短刃:“此人是我们眼下唯一活着的线索。他藏起来的秘密,远比表面显露的更多。我需要他活下来,从他口中撬出关于那位主上的全部内情。”
首领沉默不语,粗糙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刀柄,这是他纠结权衡时固有的习惯。
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面庞跳动,内心反复拉扯挣扎。
信任眼前心机深沉的皇子?
还是倾尽部落残存战力,打一场毫无胜算、玉石俱焚的复仇死战?
良久,他抬眼,眼底最后一丝狂躁赤红沉淀,只剩沉重又悲凉的决断。
“人可以留。”首领声音干涩,“但必须交由我的人看管。在查清你口中的真相之前,他不能死,也不能逃脱。这是我的底线。”
萧景珩应声干脆利落:“可以。”
一纸脆弱协定就此达成,薄如荒漠夜空的流云,经不起半点新的风波。
却好歹将二人从即刻死斗的边缘拉回。
首领抬手示意,阿骨达领着几名部落战士上前,特制牛筋绳将李崇捆缚得密不透风,湿皮条封住他嘴巴,只留缝隙维持呼吸。
随后李崇被粗暴拖拽,送往部落战士集中看守的区域。
萧景珩静静目送那蜷缩的人影消失在岩丘阴影之中。
岩洞之内只剩他一人,火把将孤单身影长长投在碎石地面。
他抬眼望向岩凹外墨蓝近乎漆黑的夜空,零星寒星高悬,漠然俯瞰大地间所有算计与厮杀。
“同一位主上……”
他无声默念,舌尖萦绕着刺骨寒凉的滋味。
长夜漫漫,狂风穿梭岩洞,呜咽声响时而似泣,时而似私语。
气温骤降,呼吸之间皆凝成白霜。
萧景珩拢紧身上斗篷,粗糙布料蹭过脸颊,带来细微刺痛,让他始终保持极致清醒。
他必须求证。
寻一个击穿李崇心理防线的契机,借这句话,挖出冰层之下掩藏的全部真相。
寒意与纷乱思绪相伴,时间缓缓流逝,直至东方天际浮出一缕鱼肚白,整片荒漠覆上一层死寂铅灰微光。
刺骨寒风,迎来新一日。
待到夜幕再度笼罩荒漠,万物沉入浓墨,萧景珩动身行动。
他没有惊动其余人手,征得首领默许,示意阿骨达将李崇押至一处更为隐蔽的狭小岩洞,洞内仅有三人。
无明火把,唯有萧景珩手中一盏防风油灯,昏黄光晕范围狭小,仅能照亮脚下碎石,以及被捆在地上、面色依旧惨白的李崇。
阿骨达伫立洞口,如同沉默门神,腰间弯刀折射出微弱冷光。
萧景珩在李崇身前蹲下,昏黄灯光勾勒出他下半张冷硬凌厉的轮廓。
他没有开口盘问,只是静静注视李崇片刻。
那道平淡无波的目光,即便嘴巴被封,也让李崇眼底生出一丝难以掩藏的紧绷。
下一瞬,萧景珩自怀中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薄物。
他慢条斯理逐层解开油布,动作沉稳,如同举行一场隐秘仪式。
昏黄灯光下,物件全貌显露——一叠边角磨损、纸张泛黄的文书,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数处留有模糊特殊暗记纹路。
他将文书最上方一页,轻轻递到李崇眼前。
灯光恰好照亮页面顶端字迹,还有一枚如星辰轨迹般的朱红印记。
李崇视线不受控制落在纸面。
起初只是随意一扫,可仅仅一瞬,瞳孔骤然猛烈收缩!
那是远超先前所有失态的纯粹惊骇,如同撞见本不该存于世间的禁忌之物。
嘴巴被皮条封住无法出声,身躯却像遭电流重击,剧烈挣扎扭动,若不是捆缚牢固,早已猛地弹起身形。
他脸上那层刻意维持、嘲弄又决绝的冷静外壳寸寸碎裂,只剩遮不住的惨白,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视线死死钉在纸面,眼球几欲凸出,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窒息般的粗重抽气声,仿佛直面无尽深渊。
萧景珩将他每一丝细微反应尽收眼底,昏黄灯火映在他眸中,化作两点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缓缓收回书页,重新用油布仔细裹好,仿佛手中并非文书,而是一件凶险万分、价值无双的剧毒秘物。
而后俯身凑近李崇因惊惧不停轻颤的耳畔,只用二人能听清的低沉缓语速,吐出今夜唯一一句问话。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真正的天演了。”
狭小岩洞死寂无声,只剩李崇杂乱失控、难以压抑的粗重喘息,在昏黄光晕里不停震颤、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