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到七天寿命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林远是被墨斗的尾巴拍醒的。

他昨晚在放映室的沙发上睡着了，电视机还开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互联网时代之代码风云》的片尾字幕，那些滚动的白色字体在昏暗的房间里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残影。

墨斗蹲在沙发扶手上，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拍他的额头，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又不至于留下红印。

“天亮了，你睡了快九个小时，再睡下去寿命都要被你睡掉半天。”

墨斗收回尾巴，从沙发扶手上跳下去，迈着猫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眠刚才来过了，看到你还在睡就走了，她说今天公司没有紧急任务，让你休息一天。”

林远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被墨斗尾巴拍过的额头，花了几秒钟才完全清醒过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半，屏幕上还挂着王建国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明天不用你请，我请，庆祝你暂时死不了。”

走廊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嗡鸣声和速溶咖啡的香气。

林远循着味道走到茶水间，发现装备部的小哥正站在微波炉前面，盯着里面旋转的饭盒发呆。

小哥看到他进来，用一种分享人生经验的语气说：“你知道吗，在这家公司待久了，我觉得最恐怖的不是污染物，是这台微波炉，它加热任何东西都是外面烫手里面冰凉，跟某些污染物的攻击模式一模一样。”

“你没试过把饭盒换个位置放？”

“试过，放左边、放右边、放中间、斜着放、倒扣着放，结果都一样，老魏说这台微波炉是公司成立那年的老员工，工龄比他都长，建议我尊重它。”

小哥打开微波炉，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饭盒边缘，被烫得缩回来，然后甩了甩手，

“你看，外面已经可以煎鸡蛋了，里面的饭还是冰的，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检测到轻微异常能量波动。来源：茶水间微波炉，类型：家用电器型微污染，危险等级可忽略不计。

该污染物由长期被员工抱怨积累的怨气形成，除导致食物加热不均匀外无其他危害，建议：在微波炉侧面轻轻拍打三下可暂时恢复正常功能。】

“你让开。”林远走到微波炉前面，用手掌在侧面轻轻拍了三下，微波炉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里面饭盒的某一块区域终于开始正常加热了。

小哥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会修？上次是贩卖机，这次是微波炉，你是不是有那种专门跟坏掉的机器沟通的超能力？”

“不是超能力，是经验。”林远把系统提示里的信息用正常人能理解的方式重新包装了一遍，

“这些机器在同一个地方用久了会积累一些静电和磁场问题，拍几下能释放静电。”

【情绪值+20，来源：装备部小哥的感激。】

小哥端着终于热好的饭盒走了，林远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往休息室走。

路过老魏办公室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出墨斗的声音，语气颇为不满。

“他抽到七天寿命，结果睡掉了半天，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珍惜。”

“你当年在通州下水道里追那只爬行类污染物，回来之后睡了一整天，还是我帮你把任务推掉的。”

老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当时睡得像一团被揉皱的抹布，怎么叫都叫不醒。”

“那不一样，我当时是工伤，而且我只睡了四个小时。”

“你上次跟我说是一整天。”

墨斗没有回答。

几秒钟后它从门缝里挤出来，看到林远站在走廊里，耳朵往两边压了压，尾巴绷得笔直，用一种被揭了老底之后努力维持体面的表情说：“老魏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所以你到底睡了一天还是四个小时？”

“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休息，休息的意思是不用出任务，不用攒情绪值，也不用对着烂片练吐槽。”

墨斗说完就踩着一种依然傲慢但略微加速的步伐走了。

林远端着咖啡在休息室里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给王建国发了个定位。

王建国回得很快，说中午下班了过来，还让他把那盆绿萝带上，他妈妈最近迷上了养绿植，听说林远家里有盆怎么养都不死的绿萝，非要借回去研究一下。

林远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盆绿萝。

从系统把房子召唤出来的那一刻起，这盆绿萝就一直待在茶几上，没浇过水，没施过肥，连阳光都晒得不多，但它就是固执地绿着，每一片叶子都亮得能反光。

它在社区办公室里当过“生物监测指标”，在社区大爷嘴里被夸过“养得真不错”，现在又要被王建国的妈妈借去研究。

它是一盆系统送的装饰品，但在过去的一周里它莫名其妙地拥有了自己的社交圈。

中午王建国拎着一袋烤串和一袋水果出现在公司门口，还带了一只保温袋。

他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是他妈妈一大早做的，说是一定要带给那个“帮妞妞找到碎玻璃的小伙子”。

王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大概是同时在承受“我妈对朋友的关爱”和“我妈对厨艺的自信”这两种压力的混合体。

“你妈怎么知道碎玻璃的事？”

“我说的。”王建国把烤串分了一半给林远，把糖醋排骨单独放在茶几上，

“社区里传开了，说城中村那栋木房子的住户是个检修工人，帮社区里的小孩处理过危险物品，我妈听到之后就说，检修工人吃外卖不健康，非要给你带饭。”

林远低头看着那盒糖醋排骨，酱汁浓稠油亮，排骨切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塞了几块菠萝。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家里做的饭了，那不是系统特供的合成蛋白质肉排，不是便利店的饭团，是有人在厨房里花了时间、为了某个人特意做的一盒菜。

“帮我谢谢你妈。”

“你自己去谢，她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说检修工人也是人，不能天天吃外卖。”

王建国咬了一口烤串，用一种不经意提起的语气补了一句，

“对了，你上次说帮你带话的那个周店长，我前几天路过那家蜜雪冰城，看到她买了两盆绿萝放在店门口，不知道跟你那盆有没有关系。”

林远的目光从糖醋排骨上移到了茶几上那盆绿萝。

这盆来自系统的植物安静地待在午后的阳光里，叶片上的水珠反射着细碎的光。

他不知道周店长买的那两盆绿萝跟这盆有没有关系，但他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高兴。

吃完饭之后王建国帮林远把那盆绿萝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纸袋里，在袋口塞了两团报纸固定根系。

他提着纸袋站起来，看了一眼林远那张被烤串签子和糖醋排骨的骨头占满的茶几，摇了摇头，顺手把垃圾也拎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末真来吃饭？”

“真来，我命都续了，吃顿饭的时间还能没有？”

王建国笑了笑，提着绿萝走了。

林远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感觉胃里暖烘烘的，那种温度跟速溶咖啡和合成肉排带来的饱腹感完全不同。

他正打算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墨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休息室门口，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尾巴以一种准备谈判的节奏轻轻晃着。

“你那个朋友走了？”

“走了。”

“他上次给我带的小鱼干，被老魏偷吃了一半，老魏说猫不能吃太多咸的，然后自己吃了五颗。

他吃的时候我就在他膝盖上趴着，他看着我的眼睛，当着我的面，一颗一颗地吃掉了。”

墨斗的语气很平静，但尾巴的晃动节奏变得更快了。

“所以你想让我再帮你带一包？”

“不是一包！是两包！！一包赔上次的，一包是这次的，而且不能放在老魏办公室，要放在我专属的食盆里，食盆上面有标签，老魏不敢动有标签的东西。”

墨斗说完这句话就跳上了暖气片，把脑袋埋进前爪里，显然不打算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林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墨斗，这只黑猫用一种打量实习生的眼神看着他，说了一句“新来的？看着不太能打的样子”。

那是八天前的事，八天的时间在普通人的人生里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他来说，这八天比过去二十六年的任何一个时间段都要漫长。

他从一个连全款都攒不出来的社畜变成了D级干员，从只剩两天寿命变成了有七天缓冲期，从一个靠自己幻想被猫欺负来攒情绪值的新人变成了能用吐槽弹幕精准打断污染物精神暗示的战力。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在这七天里继续出任务、攒情绪值、提升权限、找到第三枚镜子碎片，以及如果运气好的话，让这七天变成更久。

系统弹出了一条让林远差点把嘴里咖啡喷出来的提示。

【情绪值+15，来源：墨斗对小鱼干的期待。】

墨斗在暖气片上翻了个身，用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噜声，尾巴尖还在微微抖动着，频率跟上午在放映室里说到“七天”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