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远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把系统面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技能栏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五个技能，大忽悠术、烂片吐槽能量、真实之镜碎片、存在感降低、话痨术。

加上手腕上老魏给的情绪波动检测仪，他现在的配置已经从一个纯粹的嘴炮辅助升级成了多功能精神干扰型战力。

七天寿命在手，转正申请已批，第三枚镜子碎片虽然还没着落，但至少两枚碎片的信号强度翻倍之后，找到第三枚只是时间问题。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系统出了问题，不是寿命倒计时出了错，也不是技能面板少了什么东西，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来自直觉的不安。

他在星辉互娱当了三年程序员，养成了一个不太好的习惯，当一个系统突然变得特别顺利，所有模块都跑得通，测试全部通过，那就说明有一个隐藏得很深的Bug正在等着你。

墨斗趴在暖气片上，尾巴以一种极其安逸的节奏轻轻晃着。

它刚吃完赵琳上次自费买的第二包花生酥，嘴角还沾着一颗碎屑，半眯着眼睛，看起来与世无争。

林远走过去在暖气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它刚才跟老魏斗嘴时被揭穿的黑历史重新翻了出来。

“所以你当时在通州下水道里追的那只爬行类到底是什么？让你累到睡了一整天。”

墨斗的尾巴停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一只C级暗影系爬行类，能钻进混凝土缝隙里，我追了它好几条街区的下水道，最后在污水处理厂的沉淀池里把它堵住了。”

墨斗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旧报纸，但它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收容完成之后我在沉淀池旁边站了一会儿，池子里的水很脏，漂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什么都照不出来，但我在水面上看到了一张脸，不是我的倒影，是我以前的搭档。”

林远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墨斗以前的搭档，他入职第一天就听苏眠提过，墨斗在档案室里抓过一只暗影鼠形污染物，但那是它后来的事了。

至于之前的事，从来没有人跟他详细说过。

“他是一只狸花猫，比我大一岁，叫煤球，名字很土，他为了这个名字跟老魏闹了好几天的脾气，说凭什么你叫墨斗这么好听我叫煤球这么敷衍。

老魏说因为你是黑的他是灰的，黑的就是墨，灰的就是煤。”

墨斗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煤球在通州那次任务里没了，不是被污染物杀的，是任务收容完成之后，我们在撤离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那个东西没有形体，只是一团黑雾，但它会说话，它说它是‘编剧’的代行者。”

“编剧”这个词从墨斗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休息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了几分。

林远想起苏眠在工地上跟他说过的话，见过“编剧”的人，活下来的只有两个，一个在精神病院，一个就在你面前。

“煤球挡在我前面，被黑雾穿过了身体，它没有受伤，至少身体上没有任何伤口，但它从那以后就不认识我了。

它看到我的时候会弓起背，会炸毛，会发出那种对陌生人的威胁声，它记得所有人，老魏、苏眠、周岩，唯独忘了我是谁。”墨斗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声音从爪子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老魏说那是‘编剧’最喜欢的攻击方式，不杀你，只拿走你最在乎的东西。

煤球现在还在公司地下三层的灵体安置所里养着，每天有人给它喂猫粮、梳毛、晒太阳，它过得挺好的，只是再也不认识我了。”

林远把手放在墨斗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它的脊椎透过黑色的皮毛传来细微的颤抖。

不是因为暖气不够热，而是因为压抑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人问起过的记忆。

“所以你每次提到‘编剧’的时候都会炸毛，”林远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恨。”墨斗没有抬头，“我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忘了恨，变成一只只会晒太阳睡觉的普通猫，那样的话，煤球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情绪值+5，来源：墨斗的悲伤。】

林远看着那行提示，五点，太少了，不是因为墨斗的情绪不够强烈，而是因为这种情绪不是对他产生的。

墨斗在对他说话，但墨斗真正在对话的对象，是那个已经忘记它是谁的狸花猫。

这大概就是“编剧”这个敌人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污染物的等级问题，不是战斗力的强弱问题。

污染物有规则可循，有漏洞可抓，有情绪可引导，但“编剧”不按规则来，它只拿走你最珍贵的东西，然后让你活在失物的空洞里。

墨斗在暖气片上翻了个身，把脸露出来，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瞳孔缓缓缩成一条竖线。

它看着林远手里那两枚镜子碎片，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编剧’为什么还没来找你？”

林远握着碎片的手停住了，他确实想过，尤其是在墨斗第一次警告他碎片会引来东西之后。

“两枚碎片的信号确实变强了，但‘编剧’没有来，来找你的都是些什么？停车场里的记忆菌丝，商场里的打折魔音，都是些不会主动找上门的低阶玩意。

上次华兴大厦那个蓝级‘永无止境’，也不过是一个被执念困在会议室里的可怜人。

真正能感知到碎片信号的高阶污染物一个都没出现。”

墨斗把脑袋歪了一下，“要么是它们在等第三枚碎片出现，要么是有人在帮你挡着。”

林远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他想起苏眠在每次出任务时都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最危险的位置，想起老魏总是用看似随意的闲聊聊到他最需要的知识点，想起墨斗每次都精准地出现在他身边假装只是凑巧。

这些人没有一个会直接说“我在保护你”，但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挡着那些他还没能力面对的东西。

“如果‘编剧’真的来了，”林远把两枚碎片重新分开装好，“我现在的实力能撑多久？”

墨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它从暖气片上跳下来，走到休息室门口，背对着林远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以你现在的实力，‘编剧’不会来找你，因为你还不配成为它的玩具，但等你集齐第三枚碎片，拿到完整道具，系统权限也升上去了，那时候你再问我这个问题，我可能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它说完就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尾巴在门缝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走廊里传来它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林远靠在沙发背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左手手腕上，老魏给的情绪波动检测仪的环形指示灯正闪烁着安静的绿色光点。

右手手心里，两枚镜子碎片贴着皮肤传来一股持续的微凉，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老魏用经验和道具填满他的装备栏，苏眠用刀和身体挡住每一次正面冲击，墨斗用刻薄和讽刺包裹着发自内心的关怀，王建国从正常世界里拎着烤串和糖醋排骨追过来，像一根绳子拴着他让他不至于彻底滑进异常世界的深渊。

他得变强。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升职加薪，是为了当那些真正可怕的东西找上门的时候，他不用再缩在苏眠身后，不用再让墨斗在通州下水道里独自面对失去搭档的痛苦，不用再让老魏往每个新人的口袋里塞纸条写着“打不过就装死”。

他要变强到能站在他们前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眠发来的消息，简洁到和以往一样近乎粗暴，但内容让林远愣了一下。

“明天出任务，绿级污染物，地点东五环废弃印刷厂，任务简报我放你工位上了，提前看，还有，老魏让你把你那个脑洞王国的地图带上。”

林远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脑洞王国的地图”是指他的技能配置清单。

老魏每次复盘任务的时候都会把他的技能组合画成一张张潦草的思维导图，然后用红笔在上面写满了批注，“这里可以跟吐槽能量配合”“这个技能的组合技还差一个控制类底牌”。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准备去工位上拿任务简报。

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看到装备部的小哥正蹲在走廊里修那台自动贩卖机。

贩卖机的面板被拆开了，零件散了一地，小哥手里拿着一个螺丝刀，表情非常痛苦。

他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老魏说拍三下就好为什么拍完还是卡”。

【检测到自动贩卖机异常能量波动加剧，该污染物已对拍打行为产生耐受性。

建议：改为轻轻抚摸右侧面板三下，同时用温和语气说“你已经是一台成熟的贩卖机了”。】

林远觉得这个系统建议简直像是在耍他，但他还是走过去蹲下来，把系统提示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念给了小哥听。

小哥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林远，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摸一只脾气不好的猫一样，摸了摸贩卖机的右侧面板。

可乐哐当一声掉了下来。

小哥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触及灵魂的迷茫。

他这辈子信过科学、信过玄学，但从来没想过科学和玄学的交汇点是一台需要用哄的自动贩卖机。

【情绪值+40，来源：装备部小哥的震撼。】

“你这套东西到底从哪学的？”小哥捧着可乐站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确定。

“公司手册里没有写的东西，”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通常需要自己摸索。”

小哥抱着可乐走了，一路上都在嘀咕“成熟的贩卖机”这几个字。

林远去工位上拿了任务简报，文件夹封面贴着苏眠手写的便签条，“提前看，这次污染物有寄生特性，跟上次商场那个不一样。”

晚上回到回龙观的时候，巷子里的大爷正在路灯下逗他的画眉。

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大爷看到林远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小伙子，你们那个检修站到底什么时候搬走？”

“怎么了？”

“不是要赶你们走，我是想说，你们搬走之后，那个位置能不能改个小花园？放两张长椅，种几棵月季，咱们这片巷子什么都好，就是少个坐下来说话的地方。”

大爷说着指了指巷口那片空地，就是林远的房子现在所在的位置。

林远看着路灯下那片空地，想象了一下自己的三室一厅消失之后，空地上长出一棵月季、两张长椅，大爷和他的画眉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画面。

他不知道这栋房子最终会留在哪里，但他觉得如果有一天它真的要离开这里，种上几棵月季也不错。

“我跟公司申请一下，”他说，“不一定能成，但我想想办法。”

大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拎着鸟笼走了，画眉的叫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路灯的光照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暖橙色的光泽。

林远推开房门，绿萝被王建国带走了之后茶几上多了个空位，他从冰箱里拿了盒系统补货的合成蛋白质肉排放进煎锅里，自己煎了块晚饭，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任务简报。

绿级寄生型污染物，宿主身份待定，污染特征，使周围人产生不受控制的记忆力下降，症状包括忘记工作内容、丢失短期记忆、以及重复问同一个问题好几次。

印刷厂已有数名工人因为反复忘记操作流程而导致生产线停工。

林远合上简报，在脑子里开始排技能组合。

他在茶几上摊开老魏画的技能搭配图，在“吐槽能量+话痨术”的旁边画了个圈。

这次他不想只当精神干扰，他想试试能不能在苏眠拔刀之前，用对话和弹幕把污染物从宿主体内主动哄出来，就像哄那台贩卖机一样。

窗外城中村的夜色安静而寻常，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是煎锅里残油冷却的细微噼啪声。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任务流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然后沉沉睡去，连毯子都没盖。

智能毯子等了好一会儿，主动从沙发背上滑下来把他裹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