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站在桌前,手拿着炭笔,在竹片上写字。他写的是乌林乡修渠的民夫有十五人,每天吃两顿饭,官仓每人给三升米。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探子掀开帐篷进来。他身上皮甲有血,喘着粗气,单膝跪下,声音很低:“将军,乌林外面三个村子着火了。房子烧了七成,粮食被抢,六个村民不见了。尸体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陈玄抬头。
他放下笔。
他脱下外甲,甲片碰撞发出响声,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紧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昨天半夜以后。一起火,烟就往北飘。今天早上巡哨发现不对,我骑马赶来,路上还看到带血的草鞋印,往落鹰谷去了。”
陈玄走到地图前。他手指从乌林乡往南划,穿过树林,停在一个空地。
“不是乱兵。”他说,“是冲我们刚安置的百姓来的。挂尸体是为了吓我们,逼我们动。”
探子点头:“他们留了话——‘山越未灭,江东不宁’。”
陈玄冷笑一声。他转身拿起长枪。枪杆上有他的名字“玄”。他握紧枪,大步走出帐篷。
主帐就在不远处。守门的士兵看见他来了,马上通报。帐篷帘子掀开,孙坚坐在里面看一份账册。他没抬头。
“陈玄来了。”他说,“新兵练得怎么样?”
“先不说训练。”陈玄直接说,“山越回来了。昨晚烧了三个村子,抢粮杀人,还留下话挑衅。”
孙坚抬眼看他,眼神很利。
他慢慢放下竹简,站起来,盯着地图,手指敲着桌子。手指停在落鹰谷南边的山林。
“这地方三面是崖,只有一条路进出。上次用水攻毁了他们的窝,但没清干净。现在他们躲在里面,趁我们防备松,突然动手。”
“是。”陈玄说,“要是我们不动,别的残兵会觉得我们怕了。流民不敢回来,种地也搞不成。”
孙坚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他端起碗喝了口水。
“你打算怎么打?”
“不派大军。”陈玄说,“那样会扰民。我带亲卫和三十个老兵,轻装进山,晚上走小路,摸到他们附近放火冒烟,让他们乱。再埋伏抓逃出来的人,打得他们不敢聚。”
“只赶不杀?”孙坚问。
“现在不能全面打。”陈玄摇头,“百姓才刚安定,粮仓没满,新兵也不稳。我要是带主力进山,江防就空了。要是有人趁机过江,建业就危险了。”
孙坚闭眼想了想。然后睁眼,眼神坚决。
“你要多少人?”
“八十人就够了。要老兵,不带新兵。马蹄包布,兵器包好,不能出声。”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十点。趁天黑,走东岭小道绕过去,避开大路。”
孙坚又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已经决定。
“行。”他说,“但你要记住——不要恋战。火一点,敌人一动就撤。我要的是吓住他们,不是硬拼。”
“明白。”陈玄抱拳,“只要他们知道,敢动我们的百姓,就会被还击,就行。”
孙坚看着他:“你一向果断,我不怕你软。我怕你太狠。山越也是人,逼急了会拼命。别把自己搭进去。”
陈玄站得笔直,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插进土里。
“我不是为他们活的。我是为那些被挂在树上的百姓出气。”
孙坚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
“去吧。”他说,“北营归你调。物资去军械库拿,优先要夜行用的东西、干粮、火折子。我会让沿江的岗哨加强戒备,防他们耍花招。”
陈玄转身要走。
“等等。”孙坚叫住他,“要是碰到带头的人,能抓活的最好。我要问清楚,有没有人在背后撑腰。”
“有,我就抓回来。”陈玄回头,“没有,当场杀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下。
孙坚挥了下手。
陈玄走出帐篷,直奔北营。
校场空着,还没开始晨练。他一声令下,传令兵跑出去通知。亲卫队很快集合,老兵一个个报到。八十人站成队伍,全是老手,没有新兵。
他亲自检查装备。弓弦紧不紧,刀快不快,火折子能不能用。马披麻布,蹄子缠草绳,走路没声音。
有人递来水囊。他喝一口,抹嘴还回去。
“今晚不出声,不点火把,不走大路。”他站在队伍前,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听得清,“目标:落鹰谷南边的树林。任务:放火、冒烟、杀逃出来的人。完成就撤,不准贪功。”
队伍很安静。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挺起胸。
他知道这些人信他。不是因为他是参议司的人,而是因为他从不空说,也从不后退。
太阳快下山时,北营准备好了。八十人坐着等,马拴在桩上,呼吸很轻。远处传来集市的声音,百姓在买盐换米,孩子在笑。
这份安宁,才刚开始。
陈玄站在校场边上,手放在枪柄上,看着南边的山。天快黑了,山影越来越暗。
像一头趴着的野兽,等着天黑。
他摸了摸腰上的磨刀石。粗糙的感觉让他清醒。
这不是他第一次出征,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他知道,每次出征,都是为了守住身后的这点灯火和人家。
天完全黑了,第一颗星出现在东边。
陈玄拔起地上的长枪,翻身上马。
队伍无声列队,开始出发。没有鼓,没有喊声,只有马蹄包布踩在泥地上的闷响。
他走在最前面。
风吹过来,有点焦味——那是白天烧过的房子还在冒烟。他知道那几个村子还在冒烟,百姓躲在临时棚子里,听着风害怕。
现在,该让另一些人害怕了。
最后一匹马走出北营大门。守门的士兵默默让开。
陈玄没有回头。
他知道孙坚还在主帐等消息。他也知道,这一趟,可能带回血,也可能什么也不带。
但他必须去。
这把枪在他手里,不只是武器。是承诺。
对死人的承诺,对活人的交代。
山路变陡。队伍进林前,他抬手停下。
八个人先走,拿短刀,穿皮甲,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他蹲下,抓一把土。湿的,有烂叶子味。适合走路不发声。
他站起来,看向南方。
林子深处,一点动静也没有。
可他知道,那里有人。藏着,等着,以为没人敢来。
他们错了。
陈玄抽出匕首,在枪杆上划了一道。
新伤盖在旧疤上。
他低声说:“进林。”
队伍像影子一样滑进树林。
主帐里,孙坚还坐在灯下。手边有一封没拆的军报。
他没看。
只是盯着帐篷门,听着外面打更的声音。
过了三更。
他拿起铜印,按在空白竹简上。
印文清楚写着:令行禁止,守土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