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里忽然飘来一阵极淡的振翅声，既不是追兵的脚步声，也不是妖兽扑击的响动，细得像风擦过草叶。
阿吉立刻把哨子凑到唇边，回了一串更细的振颤音，不多时，一只巴掌大、翅膀带着灰蓝色纹路的蝴蝶从雾里钻出来，翅膀沾了雾水，沉甸甸的，停在阿吉的手腕上，触角轻轻蹭了蹭他的袖口。
“是公输谷的引路蝶。”阿吉松了口气，指尖扣着的毒针退回到袖中，“前辈留的记号，没有问题，是来接咱们的。”
林烬紧绷的肩背没有完全放松，他胳膊架着韩涛，韩涛的体重全压在他肩膀上，带着体温的血渗透了他的衣襟，黏糊糊的烫。
他掂了掂分量，低声道：“走，跟着走，费七开路，阿吉断后，都把灵压压好，别露痕迹。”
费七应声收了飞镖，拔出短刀走在最前面，刀尖挑开挡路的灌木丛，带起一串雾水，凉丝丝砸在人脸上。
一行人跟着引路蝶深一脚浅一脚往浓雾深处走，林烬走在中间，能感觉到肺里刚才憋闷出来的灼痛一阵阵翻上来，每吸一口雾都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刮得喉管发疼，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有攥着韩涛腰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出冷白。
半个时辰后，雾终于淡了些，一棵半边焦黑的老槐树出现在前方，树干被雷劈得空了一半，黑乎乎的树腔张着，像一只朝天张开的嘴，焦脆的树皮一碰就往下掉渣，正是公输谷入口的标记。
林烬走到离树三步远，脚底板忽然轻轻震了一下，一道极淡的青色灵纹从草皮下翻出来，顺着他的裤脚往上一滑，又悄无声息隐了回去——那就是公输盘布下的隐蔽示警纹。
几秒钟后，谷中央那座隐在松树林里的木屋，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响，那声音磨得人耳骨发酥，顺着空谷的风飘过来。
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拄着雷击木杖走出来，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神扫过一行人，顿了顿，最后落在林烬身上。
林烬身上还沾着没搓干净的黑泥，领口蹭着大片干涸的暗褐色血迹，裤脚被树枝划开两道寸长的口子，露出来的小腿上，炭屑烫出来的水泡破了，结着薄薄一层血痂。
他眼睛里红血丝还没退，那股刚才放火拼命的灼热劲散了，只剩下一层烧尽一切后的冷灰，静得吓人，却又藏着随时能复燃的火星。
公输盘没问他们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只是朝屋里偏了偏头，声音像砂纸磨石头，哑得厉害：“进来再说。你那个巡天司的朋友，先扔到东厢房的石床上，按一下床头的凹槽，那里有陈年的‘续骨膏’和‘凝魂丹’残渣，勉强能用。”
“多谢前辈。”林烬点点头，架着韩涛往屋里走，费七守在了堂屋门口，手按刀柄盯着谷口，阿吉则转身绕去谷口检查阵法，确认有没有追兵偷偷跟进来。
木屋的地面铺着青砖，凉丝丝的透过鞋底往上窜，东厢房的石床果然冰得像浸了千年冰水，林烬按着描述找到床头一寸深的凹槽，指尖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脆响，墙缝里弹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就是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蜜蜡陈味飘出来，里面果然剩着小半盒续骨膏，还有一层凝魂丹磨出来的浅灰色药粉。
林烬没多想，解开韩涛的衣服，他后心那道被金丹修士划出来的刀伤深可见骨，黑紫色的毒气已经漫到了伤口周围，林烬把整盒续骨膏都抹了上去，再撒上一层凝魂丹粉，用干净麻布裹好，又给他盖了一层晒得干暖的麻布被子，才转身退出来回堂屋。
公输盘已经坐在八仙桌对面，面前摆着一把陶壶，两个粗陶茶盏，茶烟绕着他的白头发往上飘，朦朦胧胧的。
林烬在对面的旧蒲团上坐下，蒲团硬得硌腿，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坐了几十年的老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口，那半片从瘴气林带出来的灵瘴花花瓣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边缘的焦黑蹭着他的手腕，他才低声开口：“前辈，天监府追猎之人的手段，比情报里记载的更凶狠。我亲眼看到他们为了灭口，随意斩杀了一名采药的女修。”
堂屋里静了下来，只有院外的松涛声沙沙响。
公输盘眼皮垂着，手里的木杖头轻轻敲着青砖地面，“笃、笃、笃”，每一声都不紧不慢，却敲得人心里发沉。
敲到第三下，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饱经世事的疲惫：“你以为老夫和那个听雪楼楼主，为什么要隐姓埋名躲在这山沟里？天监府这几百年，不是靠仁政坐稳东洲的。那个小散修的事，老夫听说过类似的，不下百桩。你现在后悔了？”
林烬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睛直视公输盘的双眼，那层冷灰底下，翻着不会熄灭的火，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不后悔，只是确认了一点——那帮人不配掌权。我需要一张能掀翻他们老巢的底牌。”
公输盘沉默了，茶炉上的水开了，嗡嗡的响声填满了空寂的屋子，雾水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个不停。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抬起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铁盒子，放在八仙桌的中央。
黑铁盒子表面坑坑洼洼，带着几十年的锈迹，一看就是藏了很久的东西。
公输盘指尖扣着盒盖，轻轻一掀，盒盖弹开，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枚碎片，形状像蝉蜕，泛着淡淡的银色柔光，那光不强，却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不一样的气息。
“这就是‘同频玉’真正的核心——‘蜕灵髓’。”公输盘的声音沉了下来，“老夫当年拼了半条命，才从天监府的内库里把这块残片带出来。你想知道我的赌注是什么？不是你答应给我的观星仪，是你能不能在天监府的追猎下，活到掀桌子那一步。”
他说着，指尖推着黑铁盒子，顺着桌面慢慢滑到林烬面前，盒底蹭着青砖，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拿去吧，东西给你了。但听雪楼那条线，你必须断掉。他们太干净，反而不是好事，天监府的钉子，早就扎进去了。”
林烬伸出手，指尖先碰到冰凉的黑铁盒，再碰到那枚蜕灵髓，温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完全不属于此界的气息顺着指尖钻进了他的经脉，那气息像细碎的冰屑，擦着经脉壁慢慢游走，有点痒，又有点刺痛，他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才抬手把盒子收进了贴身的储物囊里，那股微弱的凉意隔着布料贴在心口，清晰得很。
他站起身，对着公输盘认认真真行了一礼，腰弯得不卑不亢：“多谢前辈指点。关于听雪楼，我会处理的。接下来几天，我需要在这里修复受损的法器，同时等韩涛伤势稳定下来再走。”
公输盘摆了摆手，袖口扫过茶盏，茶水晃了晃，一滴都没洒出来：“随你，只要别弄坏我谷里的阵基就行。”
说完，他转过身，拄着木杖慢慢往内室走，木杖头敲着青砖，“笃、笃、笃”的声音一声声，在安静的山谷里慢慢回荡，雾色从门口漫进来，一点点裹住他的背影，最后只留下悠长的敲击声，散在松风里。
这时阿吉检查完阵法回来，站在门口低声汇报：“老大，四周都查过了，没有追兵痕迹，谷里的阵法一切正常，没人动过。”
林烬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贴身储物囊的位置，那枚蜕灵髓的凉意还在心口，他轻轻吐了口气，眼底的冷灰又亮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