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顺着赫图阿拉的山谷穿过来,先扫过漫坡的柞树,再抚过木城的栅栏,把山间草木熟透的气息送进议事大帐。关外的秋来得干脆,没有江南细雨绵绵的温软,一夜凉过一夜,晨间的白雾缠在山腰,像扯不开的素绸,等到日头爬高,雾气慢慢散在林莽之间,露出青褐相间的山岩与连片的矮松林。
这座依山垒筑的山城没有大城高墙的气派,多是原木夯土搭起的屋舍,寻常旗丁的居所零散分布在坡下,高处的议事大帐是整座赫图阿拉的核心,帐身以厚兽皮缝制,内里立着粗木梁柱,正中一张宽大的案几铺着整张黑虎皮,兽毛被常年坐卧磨得发亮,淡淡的腥膻混着烛火的松烟味,闷在密闭的空间里,不闷躁,却带着沉凝的压迫感。
努尔哈赤一身半卸的玄铁重甲坐在主位,甲片缝隙里还沾着萨尔浒战后未清理干净的征尘,指尖轻叩案上手绘的辽东舆图。这张舆图由军中熟悉关外山水的斥候、匠人合力绘成,线条算不上规整,却把建州本部、哈达旧地、辉发河谷、乌拉江畔,以及海西最北端叶赫东西二城的位置标记得清清楚楚。目光长久落在北关那两处紧挨高地的城池印记上,帐内的争论声在耳畔此起彼伏,他并不急于开口,只是静静听着帐下诸人各抒己见。
四大贝勒按长幼次序分列帐内两侧,代善立身靠前,掌心扣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因为常年握缰持刀生着厚硬的茧子,神色沉稳内敛,多是垂眸静听,偶尔抬眼看向舆图,目光落在粮草补给的路线标记上,心里盘算着连年征战之后八旗存粮的余量。阿敏身形悍壮,眉宇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桀骜,耐不住帐中慢条斯理的论辩,时不时开口直言主战,言语间满是乘胜拓土的锐气。莽古尔泰性情刚直外放,坐立难安,目光总忍不住瞟向帐外校场操练的甲士,心底盼着早日提兵北上,不愿困在山城反复议事。皇太极站在队列偏末的位置,神色沉静淡然,既不抢先高声论辩,也不沉默漠然,一边默记老将与少壮派的不同主张,一边在心底推演征伐叶赫的利弊、明军可能做出的反应,心思藏在平和的眉眼之下,条理分明。
额亦都、费英东一众追随努尔哈赤起家的开国老将分站左右,老成持重的一派率先道出守整休养生息的想法。萨尔浒一战虽重创大明四路来犯大军,一举扭转建州与明朝在辽东的攻守态势,但八旗各旗并非毫无折损,前线甲士负伤、战马疲敝,后方的村寨既要牧养牛羊、耕种坡田,又要抽调丁口充军,人力早已紧绷。粮草经大战消耗,仓廪虽不算空虚,却也经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消耗战。叶赫东西二城依托高地以巨石垒墙,城壕引水环绕,本就易守难攻,又素来依附大明,辽东镇边军手握火器、火炮,若是贸然孤军深入北关,一旦久攻不下,再遭遇明军侧后袭扰,八旗大军便会陷入进退两难的险境。老将们提议暂且收束兵马,安抚新归附的哈达、辉发、乌拉部众,划分牧地耕田,驯养战马、囤积谷粮,整饬旗制,待来年春融草盛、兵精粮足之时,再徐徐谋划征伐叶赫之事,稳扎稳打,不贪一时的大胜。
帐中的少壮将领、年轻贝勒却持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海西四部已然三部归附,唯独叶赫偏居北关,屡屡背弃女真各部订立的盟约,私自收容建州出逃的部众,以叶赫老女的婚约反复戏耍建州,平日里还时常袭扰建州边境的小型牧寨,时时窥伺建州开拓的疆土。眼下明军经萨尔浒大败,军心涣散,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征剿建州的战事,正是收服叶赫、完成海西女真一统的最佳时机。倘若错失当下的战机,叶赫便能借着明朝的物资扶持休养生息,加固城防、扩充兵丁,待到明军恢复元气,再想踏平北关二城,所要付出的代价会成倍增加。与其坐守山城错失良机,不如借大胜之势挥师北上,以雷霆之势合围叶赫,斩断明朝安插在海西的牵制力量。
帐外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入帐中,校场甲士操练的呼喝、号角的轻鸣、山间飞鸟被人声惊扰振翅的声响,揉在关外渐冷的秋风里。众人的争辩声渐渐平息,大帐之内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端坐主位的努尔哈赤,等候最终的定夺。
努尔哈赤抬手轻按在舆图叶赫二城的位置,低沉的嗓音压过帐内细碎的呼吸声,定下分兵征伐的核心方略:他亲自统领正黄、镶黄两旗精锐作为东路主力,直奔叶赫东城金台石的驻地;命四大贝勒合领其余六旗步骑组成西路大军,合围西城布扬古部。大军开拔之初,先清扫叶赫外围散落的边寨村落,切断双城从乡野获取粮草、樵柴、水源的外围补给线,不急于立刻强攻主城;同时选派多批精干探马乔装潜行,奔赴辽东镇边墙一带,实时打探明军调兵、布防的动向,此次征伐的核心目标是收服叶赫,不主动挑起与大明的全面大战,只以统一海西女真为首要要务。
议事宣告散去,暮色缓缓笼罩整座赫图阿拉,千家万户的炊烟次第升起,议事大帐的烛火依旧长明。各旗主将领命返回营区,连夜清点甲胄兵刃、检修云梯盾车、转运仓廪粮草,校场上灯火连片,甲士们整理行装、饲喂战马,山城上下被整军备战的气息包裹。秋山寂静,溪流潺潺,一场向着北关进发的远征,在赫图阿拉的烛火与秋风之间,正式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