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还凝在东侧山尖的墨蓝色天幕上，天地间浸在破晓前最深沉的暗调里，山间的露水凝在草叶、矮松的枝桠上，一碰便簌簌落下，打湿行伍兵士的靴面与马鬃。赫图阿拉厚重的原木城门缓缓向内推开，转轴转动的闷响刺破山城黎明的寂静，八旗两路大军踏着微凉的晨露，依次开出扎根已久的建州腹地，向着北方叶赫地界缓缓开拔。
东路是努尔哈赤亲统的正黄、镶黄两旗骑兵先锋，马队走在队伍前列，骑手端坐马背，手握缰绳与长弓，腰间弯刀贴在身侧，战马踩着沾着露水的土路缓步前行，蹄掌碾过荒草与碎石，扬起一缕缕浅淡的烟尘。西路四大贝勒统领的步骑大军紧随其后，阵型排布规整，手持厚木盾牌的盾兵列在队伍最前，弓箭手分列左右两翼，步兵扛着攻城器械缓步跟进，长长的粮草车马队伍拖在阵型后方，车厢满载谷粮、干肉、修造器具，各色八旗旌旗在清晨的凉风中轻轻翻卷，红、白、蓝、黄各色旗面连成一条绵长的彩带，游走在长白山余脉的山谷谷地之间。
关外的原野辽阔又带着粗粝的质朴，行军道旁没有中原平整的官道，多是牧民世代踩踏走出的土路，两侧生满野榛丛、矮灌木与连片的秋草，有的地块是山间族人开垦的小片坡田，庄稼已经收割完毕，田垄空落，只剩枯黄的秸秆立在土中；有的区域是天然的牧场，偶有散放的牛羊远远望见大队人马，慌忙低头逃窜，消失在林莽深处。沿途散落着不少依山傍溪搭建的小型女真村寨，大多以木栅栏围合寨墙，屋舍低矮简陋，多为原木搭建的地窨子与木屋，晨起的炊烟袅袅升起，守寨的乡民早早登上寨口的望楼，远远望见南方连绵不绝的八旗旌旗，心底瞬间涌上惶恐与不安。
这些散落在叶赫外围的边寨人口不多，既没有叶赫主城坚固的石砌城墙，也没有充足的军械青壮，根本无力抗衡浩浩荡荡的八旗大军。绝大多数村寨的寨主在短暂商议之后，都会带着族中的长老走出寨门，捧着自家储存的牛羊、干谷、皮毛来到道旁献降，主动表示愿意登记丁口，听从建州的调遣安排，只求部族中的老人、妇孺、孩童免遭兵戈侵扰。八旗兵士入寨之后，恪守努尔哈赤定下的军纪，只收缴村寨私藏的兵器、多余的战马，不会肆意闯入百姓居所劫掠口粮，不损毁乡民赖以生存的木屋、栅栏、渔猎工具，安抚降众依旧守着自家的田亩放牧、耕作，安心度日，只待叶赫战事结束后再统一编排户籍，归入八旗管控体系。
也有少数边寨的族长心向叶赫主城，心存侥幸依仗自家所处的隘口山势险要，在山道窄处垒起木石障碍，搭建简易箭台，派出寨中青壮手持弓箭、木矛阻击八旗的探马游骑。这类顽抗的村寨并无完善的城防体系，仅凭地利勉强阻拦片刻，八旗前锋稍加整队强攻，便能轻易冲破隘口防线。破寨之后，兵士只惩戒带头决意拒战的主事之人，不会牵连村寨里无辜的妇孺与老弱，依旧留出口粮、居所安置留守百姓，山野之间没有大规模的屠戮惨剧，却处处都透着兵戈将至的紧绷气息，安宁的乡野被征伐的阴影笼罩。
大军一路向北稳步推进，往来穿梭的探马不断将前方的消息传回中军大帐。叶赫高层早已定下坚壁清野的死守策略，提前下令把乡野之间零散居住的牧民、耕户、猎户尽数迁入东西两座主城，野外的大小田亩尽数撂荒，山间可供取水的简易水井或是封堵、或是派人把守，刻意不给远道而来的八旗大军留下就地征粮、取水的便利；与此同时，叶赫派出的信使快马加鞭日夜奔袭，向着辽东总兵驻守的边镇疾驰而去，以唇亡齿寒的道理恳请大明调拨兵马、火器驰援北关，试图依靠明朝的力量制衡日渐强盛的建州。
旷野之上的秋风一日疾过一日，旌旗长龙在辽阔的关外原野上缓缓移动，马蹄声、兵士的脚步声、车轮碾地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风声穿过旗面发出簌簌的响动，山野间的鸟兽大多避入深山密林，往日里喧闹的河谷、草甸变得格外安静。八旗大军一步步收紧向叶赫双城靠近的防线，北关的两座石城遥遥在望，一场漫长又焦灼的围城之战，已然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