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太阳太吵了
路越走越荒。
草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枯变灰。地面裂开,裂缝里有热气往上冒,热的,干的,吸进喉咙像吞了一把沙子。树没了,房子没了,人也没了。走了三天,只看到三个村子,都是空的。房子还在,门开着,锅里的饭还在,可人不见了。走得急,连鞋都没穿。
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脚印。脚印很深,是一个男人的,脚很大,脚趾张开着,像在跑。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到村口,脚印没了。不是断了,是被沙子埋了。风从东边吹来,沙子从西边飞来,把脚印盖住了,像从没存在过。
“师父,这里发生过什么?”
黄山月蹲下来,抓起一把沙。沙是烫的,从指缝漏下去,落在脚面上,烫得脚面起泡。他没躲,看着沙子漏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太阳。”
清风抬头看太阳。
太阳很大,很亮,很圆,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它不动,可它在说话。清风听不到,黄山月听得到。
黄山月皱着眉头,像有人在耳边敲锣,敲了一天一夜,敲了三天三夜,敲了三年。他把耳朵捂住,没用,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进来的,从骨头里,从血里,从每一个细胞里。
“师父,您怎么了?”
“太吵。”
“什么太吵?”
黄山月没回答,继续走。
又走了两天,看到了第四个村子。这个村子还有人,不多,十几个,老的,病的,走不动的。他们坐在村口的大树下,树枯了,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求救。
一个老人坐在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在哭,不是大声哭,是细细地哭,像蚊子叫,像风吹过破窗户纸。小孩的嘴唇干裂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红的,黑的,结了痂,又被哭裂。
清风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小孩额头上。烫的,像摸到了灶台。他把手收回来,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老人。老人接过水壶,手在抖,水洒出来,落在地上,哧的一声,蒸发了。
老人把水壶嘴塞进小孩嘴里,小孩吸了一口,呛了,咳了,咳出血。血喷在地上,哧的一声,也蒸发了。
“多久没下雨了?”清风问。
老人竖起三根手指。
“三年?”
老人摇头。
“三十年。”
清风愣住了。三十年没下雨,这地方还叫人间吗?这地方比冥界还干,冥界至少还有忘川河,还有彼岸花,还有阎王的眼泪。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太阳,只有沙,只有热。
“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老人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三十年前,这里有河,有树,有田,有庄稼。河里有鱼,树上有鸟,田里有蛙,庄稼里有蛇。人很多,很多,多到走路都挤。”
“后来呢?”
老人抬头看太阳。
“后来太阳不走了。”
“不走?”
“以前太阳从东边出来,从西边下去。三十年前有一天,它不走了,停在头顶,一直照着,照了一天,照了一个月,照了一年,照了三十年。河干了,树枯了,田裂了,庄稼没了。人走了,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走不动的,在这里等死。”
老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这孩子是最后一个出生的。他出生那天,太阳没动,风没吹,云没飘。他哭了一声,那是我三十年来听到的唯一的雨声。”
清风站起来,看着黄山月。
黄山月站在枯树下,抬头看太阳。他的眼睛眯着,眉头皱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在听一首很难听的歌,想走又走不了,想关又关不掉。
“师父,您在听什么?”
“太阳在说话。”
清风竖起耳朵,什么都没听到。他听到风在吹,沙在飞,老人在喘,小孩在哭。可太阳没说话,太阳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像个哑巴。
“您听到它说什么了?”
黄山月低下头,看着清风。
“它在说,热死你们。”
清风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师父会说出什么高深莫测的话,什么“太阳在说天地不仁”,什么“太阳在说万物为刍狗”。结果太阳在说“热死你们”,像个流氓,像个土匪,像个坐在天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底下人热得满地打滚的无赖。
“您认真的?”
黄山月没回答。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看着老人怀里的孩子。孩子不哭了,睡着了,嘴唇还在渗血,血一滴一滴,滴在老人的衣襟上,红的,像花。
“你们为什么不走?”
老人笑了,苦笑,像哭。
“走不动了。我八十了,腿断了。他三岁,不会走路。我们能走到哪里去?走到哪里都是太阳,走到哪里都是热,走到哪里都是死。不如死在这里,死在家里,死在祖宗留下的土地上。”
黄山月伸出手,放在孩子额头上。孩子额头很烫,像烧红的铁,可黄山月的手更烫。金纹从虎口亮起来,沿着手指爬到指尖,从指尖钻进孩子的额头。
孩子动了一下。没醒,可呼吸平稳了,嘴唇不渗血了,脸上的潮红退了,变白了,白的像纸,白的像雪,白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老人看着孩子的脸,眼泪掉下来。眼泪落在地上,哧的一声,蒸发了。可这一次,蒸发的水汽没散,在空中凝成了一朵云,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一个巴掌大,白的,软的,像棉花。
老人抬头看着那朵云,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十年了,他第一次看到云。
黄山月站起来,走到村口。村口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村名,甘露村。甘露,三十年前是甘露,三十年后是干涸。名字还在,水没了。
他伸手摸了摸石碑,碑烫的,像被火烧过。碑上的字被风化了一半,只剩“甘露”两个字,还认得出来。
“师父。”清风站在他身后,“您要做什么?”
黄山月抬头看着太阳,太阳在头顶正中间,圆的,亮的,像一个睁大了的眼睛,在看着底下的一切。它看着干裂的地,看着枯死的树,看着等死的人,看着还没出生就已经在等死的孩子。
它在笑。
黄山月听到了那个笑,不是笑声,是光照在皮肤上的刺痛,是热钻进骨头里的灼烧,是三十年没停过的炙烤。太阳不说话,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句话:“我高兴。”
黄山月深吸一口气。
气从鼻孔进去,经过喉咙,经过胸口,沉到丹田,停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再慢慢呼出来。呼气的时候,他的心跳慢了,从一分钟七十下,到六十下,到五十下,到十下,到一下。
他抬头看着太阳,开口了。
“确实太吵了。”
清风站在旁边,彻底懵了。他看了看天,太阳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安安静静,连个屁都没放。他又看了看师父,师父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袖子里,抬头看天,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跟一个人吵架。
“师父,太阳……吵?”
“吵。”
“您听到它说什么了?”
“它说,热死你们。”清风挠了挠头。“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翻来覆去,说了三十年。”
清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师父疯了,可师父是活神仙,活神仙不会疯。活神仙说太阳吵,那太阳一定在吵,只是他听不到。他的修为不够,他的耐心不够,他的静坐不够。他练了三年,只学会了听自己的心跳,听自己的呼吸,听自己的血在流。
他还没学会听太阳。
黄山月伸出手,掌心朝上。金纹从虎口亮起来,沿着掌心的纹路蔓延,像一棵树的根系,像一条河流的支流,像一道闪电的分叉。金纹亮到最亮的时候,他的手掌开始变大。
不是变魔术,是真的在变大。掌心的纹路被拉长,手指变粗,指甲变厚,整只手从正常大小,长到蒲扇大,长到脸盆大,长到磨盘大。掌纹在放大,每一条纹路都变成了一道沟壑,沟壑里有金色的光在流淌,像岩浆,像熔铁,像太阳表面的火焰。
清风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他的脚踩在干裂的地上,踩碎了一块土坷垃,土坷垃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起来,吹到他的脸上,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没咳出来,因为他的喉咙干了,干了三十年,干到连咳嗽都需要水,而这里没有水。
黄山月的手还在变大。大到遮住了头顶的天,大到挡住了太阳的光,大到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像一个手掌的形状,盖住了整个甘露村。
老人抱着孩子,从树底下爬出来,爬到影子里。影子里没有太阳,没有热,只有凉,凉的,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雨,像三十年前河里的水。老人趴在影子里,哭了。
三十年,他第一次不热了。
黄山月的手伸向天空,五根手指张开,像五座山从地上长出来,越长越高,越长越大,大到指尖碰到了云。云被手指戳破了,破了五个洞,洞里漏下光,不是太阳的光,是金纹的光,金色的,暖的,像母亲的目光。
清风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在变大,大到看不到边界,大到遮住了半个天空,大到太阳被挡住了,大地暗了下来。
暗了,凉了,风起了。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湿气,带着水汽,带着三十年前甘露村那条河的魂魄。河死了三十年,可它的魂魄还在,在风里,在沙里,在每一个干裂的土坷垃里。它在等,等一只手遮住太阳,等一阵风吹散沙子,等一场雨落下来。
黄山月的手指收拢了。不是握拳,是张着,像在抓什么东西。他在抓太阳,不是真的抓,是用手挡住它,用手遮住它,用手告诉它,你照了三十年,够了。
天黑了。
不是晚上,是白天变成了黑夜。太阳被那只手挡住了,大地陷入了黑暗。黑暗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了,有人站起来了。老人抱着孩子,在黑暗里站起来了,他的腿断了,可他的膝盖在长,骨头在长,筋在长,肉在长。长得很慢,像种子的发芽,像婴儿的出牙,像春天在冬天里的孕育。
可他感觉到了,他在长。
清风的眉心,那颗痣亮了。青色的光从痣里射出来,射到天上,射到那只手上,射到金纹里。金纹遇到青光,亮了,亮了十倍,百倍,千倍。那只手在天上发光,像一盏灯,像一轮月亮,像一个巴掌大的太阳。
可它比太阳温柔,不烫,不刺眼,不吵。
它在说,安静。
清风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心听到的。他的心在跳,一下一下,像钟声,像鼓点,像有人在敲门。敲门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滴进深潭,像一片落叶在落地前最后的旋转。
那声音在说,我来了。
老人站起来了,腿还在抖,膝盖还在响,可他没有跪下去。他抱着孩子,站在黑暗里,抬头看着天上那只发光的手,笑了。
三十年,他第一次笑。
黄山月的手开始往下落。不是落下来,是压下来,像一座山从天而降,像一片天塌了下来。风从手掌下面涌出来,呼呼地响,像一万头牛在叫,像一万只鸟在鸣,像一万条河在流。
风里有水,不是水汽,是水。水滴从风里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一百滴,一千滴,一万滴。雨,三十年没下过的雨,从黄山月的手掌下面落下来,落在甘露村的土地上,落在干裂的裂缝里,落在枯死的树根上。
土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喝,喝了三十年,第一次喝饱了。
裂缝合上了,不是慢慢合的,是突然合的,像婴儿的囟门在出生后的第一年闭合,像花瓣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里绽放,像伤口在愈合时那一瞬间的痒。
土地痒了,痒得扭动,扭动的时候,草长出来了。不是一棵,是一万棵,从土里钻出来,绿的,嫩的有露水。露水滴下来,滴在老人的脚上,凉的,滑的,像蛇,像鱼,像三十年前河里的水。
老人蹲下来,摸了摸草,草上有刺,扎手,可他不怕疼。他拔了一根草,塞进嘴里,嚼了,苦的,涩的,有土的味道。他嚼了很久,咽下去,胃里暖了,暖到心,心暖了,暖到眼,眼暖了,泪流下来了。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从毛毛雨变成小雨,从小雨变成中雨,从中雨变成大雨,从大雨变成暴雨。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小溪汇成小河,小河汇成大河,大河汇成一条三十年前的老河。
老河活了,从源头开始,一路往下流,流过甘露村,流过枯树林,流过黄土地,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河里有鱼,不是新生的鱼,是三十年前的鱼的魂魄,它们在水里游,摇头摆尾,像从来没离开过。
老人站在雨里,抱着孩子,浑身湿透了,可他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孩子醒了,睁开眼,看着天上的雨。他没见过雨,他出生在干旱里,在烈日里,在等待里。他伸出手,接了一滴雨水,放在嘴边,舔了舔,甜的。
他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三年来第一次。
黄山月的手收了回来。手从天上落下来,越变越小,从遮天蔽日变到磨盘大,从磨盘大变到脸盆大,从脸盆大变到蒲扇大,从蒲扇大变回一只普通的手。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转身看着清风。
清风跪在雨里,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看着师父,张了张嘴,想问“您刚才做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师父,太阳不吵了。”
黄山月抬头看天。
太阳还在天上,还在头顶,还在发光。可它不亮了,不是不亮了,是不刺眼了。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银色,从银色变成了透明,透明到像一块冰,像一面镜子,像一扇窗户。
窗户里有一张脸,不是太阳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
清风看到了那张脸,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心看到的。那张脸在笑,笑得很慈祥,像爷爷看孙子的笑。那张脸在说话,说得很快,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终于来了。”那张脸说。
“来了。”黄山月说。
“等了很久。”
“我知道。”
“上来坐坐?”
“好。”
黄山月伸出手,拉着清风的胳膊,往上走。不是飞,是走,踩在雨滴上,一步,两步,三步。雨滴在脚下碎开,碎成水花,水花在空中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落下去,落在甘露村的土地上。
老人站在雨里,抬头看着天上那两个人影,看了很久。孩子也在看,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爷爷,他们是神仙吗?”
老人想了想,笑了。
“不是。”
“那他们是什么?”
老人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们是会听太阳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