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摘太阳
天黑了。
不是黄昏,不是夜晚,是天突然黑了。太阳还在天上,可它的光没了,像一盏被人吹灭的灯。大地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影子都死了。
甘露村的人跪在地上,抬头看天。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一只手。五根手指,从地上长出去,越长越大,越长越高,伸向天空,伸向太阳。手指穿过云层,云层被撕开,露出后面的天,天是黑的,黑得像墨,像锅底,像没有月亮的深夜。
手指继续往上伸,伸到太阳面前,停住了。
五根手指张开,像一个巴掌,罩在太阳上面。太阳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是手太大了。手大到遮住了半个天空,太阳在手掌下面,像一颗被碗扣住的豆子,像一只被笼子关住的鸟,像一个被手掌捂住嘴的人,想喊喊不出来。
清风站在地上,仰着头,脖子酸了,嘴张着,合不拢。他看到师父的手伸到了天上,看到师父的手指抓住了太阳,看到师父的手腕一转,像拧瓶盖一样,把太阳从天上拧了下来。
太阳离开了天空。
那一刻,天地之间响起了一声叹息。不是人的叹息,是天的叹息,是万物的叹息,是三十年被烤焦的土地、被晒干的河流、被热死的生灵,同时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气从地上涌起来,从裂缝里,从枯井里,从干涸的河床里,从每一个曾经活着、被太阳杀死的东西的骨头里。气是凉的,湿的,带着三十年前的雨水的味道,带着三十年前河鱼的腥味,带着三十年前稻田的香味。
气升到空中,凝成了一朵云。云很大,很厚,很黑,黑得像墨,像锅底,像三十年的愤怒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云裂开了。
雨落下来。
不是毛毛雨,不是小雨,是中雨,是大雨,是暴雨,是三十年没下过的雨。雨滴很大,很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坑里溅起泥,泥里有草籽,草籽在雨里发芽,发芽的速度快得肉眼可见,从黄变绿,从绿变青,从青变翠。
甘露村的人站在雨里,张开嘴,仰起头,让雨落进嘴里。雨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是三十年前那条河的水的甜。他们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个丢了三十年东西、突然找到了的人。
老人抱着孩子,站在雨里,抬头看天。天是黑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雨,只有云,只有一只手。那只手还握着太阳,悬在天上,像一个灯笼,像一个火把,像一盏被人提在手里的灯。
孩子伸出小手,指着天上那只手。
“爷爷,那是什么?”
老人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认出了那只手,三年前,在城隍庙前,他见过那只手。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拿了一个馒头,啃了一口,然后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了身边的女人,一半给了身边的孩子。
那是黄山月的手。
“那是活神仙的手。”老人说。
孩子眨眨眼:“活神仙在干什么?”
老人想了想,笑了。
“活神仙在摘太阳。”
天上,黄山月的手指收拢了。
五根手指握住太阳,像握住一个鸡蛋,不敢太用力,怕捏碎。太阳在他手心里挣扎,烫的,很烫,烫到金纹都红了。金纹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透明到像要融化。
可他的手没松。他的手是金刚不坏的手,是劈不动的手,是抓得住太阳的手。
他把太阳从天上摘下来,往回收。
太阳离开天空的那一刻,天地之间出现了第二个声音:哭声。不是人的哭声,是太阳的哭声。太阳在哭,哭得很委屈,像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像一个被没收了糖葫芦的小孩,像一个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流浪汉。
它在喊:“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黄山月听到了。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太阳,太阳很小,很小,小到像一个橘子,像一个柿子,像一个被捏扁的汤圆。它的光还在,可不再刺眼,不再灼热,不再让人睁不开眼。它的光是柔的,软的,像黄昏的余晖,像清晨的朝霞,像母亲在灯下缝衣裳时,油灯发出的光。
“你没错。”黄山月说。
太阳不哭了。
“你只是站错了地方。”
太阳不说话了。
黄山月把手收回来,太阳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抓住的萤火虫,像一颗被摘下的果子,像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他把手伸进袖口,太阳塞进去了。袖口很小,可太阳进去之后,袖口没撑大,没烧着,没冒烟。袖子还是那个袖子,粗布的,灰的,洗得发白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
太阳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像一个找到了家的孩子。
清风站在地上,看着师父把太阳塞进袖子里,嘴张着,合不拢。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了,舌头僵了,脑子空白了。他练了三年呼吸,练了三年走路,练了三年吃饭,练了三年静坐。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见过师父改生死簿,见过师父挡开天斧,见过师父收了一百个弟子,见过师父让大地长出花、让天空下起雨。
可他没见过师父摘太阳。
他没见过有人把太阳从天上摘下来,塞进袖子里。
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不是拜师,是拜天。不是拜天上的天,是拜地上的天。师父就是他的天,师父就是他的太阳,师父就是他的光。
太阳没了。
天地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不是夜的黑暗,夜还有月亮,还有星星,还有萤火虫。这是没有光的黑暗,是太阳消失之后的黑暗,是万物失去了源头之后的黑暗。
人间乱了。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有人跑。有人点起了火把,火把亮了,可火把的光照不远,照到三丈外就没了,被黑暗吃了。有人敲锣,锣声响了,可锣声传不远,传到半山腰就没了,被黑暗吞了。有人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可温暖留不住,被黑暗吸走了。
甘露村的人没乱。他们站在雨里,站在黑暗里,站在三十年没下过的雨里,一动不动。他们不怕黑,他们怕了三十年太阳,怕了三十年光,怕了三十年热。黑算什么?黑不烫,黑不渴,黑不杀人。
老人抱着孩子,站在黑暗里,笑了。
“活神仙把太阳摘了。”他说。
孩子没哭,没闹,没怕。他伸出小手,在黑暗里摸了摸,摸到了雨,摸到了风,摸到了爷爷的胡子。他把小手收回来,放在嘴里,舔了舔,甜的。
“爷爷,太阳还会回来吗?”
老人想了想,抬头看天。天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可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从天上传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会的。”老人说,“活神仙只是借走了,会还的。”
天上,黄山月走着。
他走在天上,脚下没有云,没有路,什么都没有。可他没掉下去,因为他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上,他在天地之间,在太阳原来站着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太阳。太阳还在,不烫了,温的,像刚煮熟的鸡蛋,像刚从怀里掏出来的馒头,像母亲用手捂热的被窝。
“还吵吗?”他问。
太阳没说话。
“不吵了?”
太阳还是没说话。
“那回去吧。”
他把太阳从袖子里掏出来,托在掌心。太阳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柔的亮,像月光,像烛光,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时,眼睛里发出的光。
他把太阳举过头顶,放在天上。
太阳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可它不一样了。它的光变了,从金色变成银色,从银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透明到像一块冰,像一面镜子,像一扇窗户。窗户里有一张脸,不是太阳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那个人在笑,笑得很温柔,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太阳的光落下来,落在大地上,不烫了,暖的,像春天的风,像母亲的手,像久别重逢的拥抱。
甘露村的人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可他们感觉不一样了,光不一样了,热不一样了,连颜色都不一样了。
老人伸出手,接住一束光。光落在他的手心里,不烫,不刺眼,柔柔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像一朵棉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手。
“活神仙把太阳调过了。”他说。
孩子伸出小手,去抓那束光。光从指缝漏下去,落在他的脸上,暖的,痒的,他笑了,笑得咯咯响。
地上开始长草。不是一棵一棵长,是一片一片长,从甘露村往外蔓延,蔓延到焦土,蔓延到裂缝,蔓延到干涸的河床。草是绿的,嫩绿的,带着露水,露水滴下来,滴在土里,土里又长出新的草。
花也开了,不是一朵两朵,是漫山遍野。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锦缎。蜜蜂来了,蝴蝶来了,鸟也来了。它们在花丛里飞,在草尖上落,在树枝上唱。
树活了。枯了三十年的树,从根部长出新芽,新芽变成枝条,枝条变成树干,树干变成一棵新树。新树不高,可它在长,一天长一寸,一寸长一年,一年长成一片林。
河也活了。干涸了三十年的河床,从源头开始,冒出了水。水是清的,凉的,从山上流下来,流过甘露村,流过枯树林,流过黄土地,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河里有鱼,不是新生的鱼,是三十年前的鱼的魂魄,它们在水里游,摇头摆尾,像从来没离开过。
清风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鱼。鱼也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话。他听不到鱼在说什么,可他感觉到了,鱼在笑。不是鱼的嘴在笑,是鱼的眼睛在笑,是鱼的鳞片在笑,是鱼在水里游动的姿势在笑。
他站起来,走到师父面前。
师父站在那里,抬头看天,看着那个被调过的太阳。太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很俊,很白,很干净。可他的手在冒烟,不是冒烟,是冒热气。手指红红的,像被烫过,像被火烧过,像刚从一个很热很热的地方回来。
“师父。”
“嗯。”
“您的手……”
黄山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红了,起了泡,泡破了,流出了水,水是清的,不是血。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皱了皱眉。
“有点烫。”
清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师父把太阳从天上摘下来,塞进袖子里,调了个位置,又放回去。然后他说“有点烫”,像做饭时被油溅了一下,像喝水时被烫了一下舌头,像冬天烤火时离火太近、烤得手发红。
“忘了戴手套。”黄山月补充了一句。
清风沉默了。
他看着师父的手,师父的手在愈合,很快,红退了,泡消了,皮长好了。三秒,手恢复了原样,白的,干净的,骨节分明的,像从来没碰过太阳。
“师父。”
“嗯。”
“太阳不吵了?”
黄山月抬头看着太阳,眯起眼睛,听了一会儿。
“不吵了。”
“它在说什么?”
黄山月听了一会儿,笑了。
“它在说,对不起。”
清风跪下来,磕了一个头。不是拜师,是拜太阳。太阳看到了,它的光闪了一下,像在眨眼,像在笑,像在说,不客气。
远处,甘露村的人跪在地上,磕头。不是拜太阳,是拜黄山月。老人抱着孩子,跪在最前面,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活神仙!”
“活神仙把太阳摘了!”
“活神仙把太阳调过了!”
“活神仙救了我们!”
声音从甘露村传出去,传到下一个村子,传到下下个村子,传到焦土,传到裂缝,传到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有水,水在流,把声音带走了,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天庭,凌霄殿。
大神坐在宝座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看着殿外的人间,看着人间的那片焦土,看着焦土上的绿草、红花、青树、清河。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河边,旧衣,麻绳,布鞋,不修边幅。那个人的手在发光,金纹从虎口爬到指尖,从指尖爬到指甲盖,从指甲盖爬到指甲盖上面的空气里。
空气在发光,光里有太阳的味道。
大神的手指停了。
“摘太阳。”他念了一遍,笑了,“好大的胆子。”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人间的太阳。太阳的光很柔,很软,很暖,不刺眼,不灼热,不让人害怕。
他伸出手,接住一束光。光落在他的手心里,不烫,不凉,刚刚好。
“调得不错。”他说。
他转身走回殿内,坐在宝座上,手指又敲了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每敲一下,殿外的云就翻涌一下。每翻涌一下,人间的太阳就亮一分。
太阳亮到第九分的时候,甘露村的那条河里,跃出了一条鱼。鱼在空中翻了个身,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金子,像银子,像彩虹。
鱼落回水里,溅起一朵水花。水花在空中散开,散成雨,雨落下来,落在甘露村的土地上,落在绿草上,落在红花上,落在青树上,落在清河上。
雨里有一个人影,不是黄山月的,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很高,很大,很威严,穿着金甲,戴着金冠,手握金剑。他站在雨里,看着甘露村,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老人。
他笑了。
笑完,转身,走了。
清风看到了那个人影,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心看到的。他的心在跳,很快,很快,像在敲鼓。鼓声从心里传出来,传到耳朵里,传到脑子里,传到魂里。
“师父,那是谁?”
黄山月抬头看着天,看着太阳,看着太阳后面那双眼睛。
“一个老朋友。”
“祂会来找我们吗?”
黄山月笑了,也许会,也许不会。来了也不怕。等着祂。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摸了摸袖口。袖口还是那个袖口,粗布的,灰的,洗得发白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可它装过太阳,装过光,装过三十年的干旱和一场迟到的雨。
袖口里还有太阳的味道,暖的,甜的,像烤红薯,像糖炒栗子,像冬天里的一碗热粥。
“走吧。”黄山月说。
清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师父,去哪?”
黄山月抬头看天,看着那个被调过的太阳。
“去找下一个太吵的东西。”
清风愣了一下。
“下一个?还有什么比太阳更吵?”
黄山月想了想,笑了。
“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