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盘龙界遗迹
青铜门开了。
没有机关转动的声响,没有灰尘从门楣抖落。两扇门像两片羽毛被风吹开,轻飘飘的,悄无声息的。门后的黑暗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锈蚀的气息,像沉在河底千年的铁器被打捞上来时吐出的那口气。
黄山月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反弹回来,变成无数个细碎的响动,像有人在暗处跟着他走。
宋璐璐握紧斩妖剑,剑身在黑暗中泛起一层青色的光。光照亮脚下的石板,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朱砂,朱砂的颜色还鲜红着,像昨天才填进去的。
黄小婉趴在白虎背上,小手揪住白虎的鬃毛。白虎的步子很轻,肉垫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但它的尾巴竖起来了,尾尖微微颤动。
清风举着火折子,火苗往左飘了一下,又往右飘了一下。没有风,墓室是密封的,但火苗在动。
“师父,这地方你来过?”
黄山月没回答。他走在最前面,脚步不急不缓,像走在自家院子里。经过一根石柱时,他伸手摸了一下柱身。柱子上刻着蟠龙,龙鳞一片叠一片,每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他的指腹从龙鳞上滑过,滑到龙爪的位置,停住了。
龙爪少了一根趾头。
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往事。
墓室深处亮起来。
不是火把的光,是墙壁自己在发光。石壁上有裂纹,裂纹里渗出淡金色的光,像树根从墙里长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爬满了整面墙。光照亮墓室的格局,四四方方,百丈见方,穹顶上镶着星星。
不,不是星星,是夜明珠。三百六十五颗,按周天星斗的方位排列,每一颗都有拳头大,每一颗都在缓缓转动。它们转得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位移,但清风盯着看了几息,眼花了,因为它们转动的轨迹不是圆的,是方的。
星斗走方轨,这是上古的阵法,失传了至少五十万年。
墓室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案,案上搁着一只玉匣。玉匣是白的,白得像凝固的月光,匣盖上刻着四个字。
“凡体仙尊”。
宋璐璐看到这四个字,转头看黄山月。黄山月站在石案前,低头看那只玉匣,看了很久,久到火折子烧完了,久到夜明珠转了一圈。
他伸手打开玉匣。
匣子里躺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绳子已经烂了,竹片散成一堆,但每一片都完好无损,没有虫蛀,没有发霉,连竹片上的墨迹都清晰得像刚写上去的。
黄山月拿起一片竹简,竹简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把竹简递给清风。
“读。”
清风接过竹简,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竹简上有一股力量,那股力量顺着指尖爬上来,钻进血脉,钻进骨髓,钻进神魂深处。他低头看上面的字,字不多,只有五行。
“第七千二百次震荡骨髓,痛如锯身,坚持住了。”
“第八千次引地心火淬炼脊椎,脊椎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反复九十九次。”
“第一万三千次将神魂压进一粒尘埃,在尘埃里悟了三年,出来时世间过了三天。”
“第二万次斩断七情,六欲却自己长出来,斩不断,理还乱,索性不斩了,带着欲望修。”
“第三万次,金刚不坏成了。”
清风的手不抖了。他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他的眼睛盯着竹简,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璐璐拿过另一片竹简,念出声。
“今日在盘龙界闭关第九百年,心魔来袭,化作她的模样。明知是假,还是多看了两眼。”
她的声音顿住了。她抬起头看黄山月,黄山月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她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很淡很淡的红,像被晚霞蹭了一下。
黄小婉从白虎背上跳下来,抓起一把竹简,竹片在她手里哗啦啦响。她不认识那么多字,但她认得出她爹的名字。竹简上“黄山月”三个字出现了很多次,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力透竹背,墨迹渗到了竹片的另一面。
“爹,你以前在这里住了多久?”
黄山月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摇头。
“三十年?”
摇头。
“三百年?”
还是摇头。
清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三千年?”
黄山月把手指收回去,揣进兜里,转身往墓室深处走。走了三步,丢下一句话。
“记不清了。竹简上不是写着吗,第九百年的时候还在闭关,后面还有一万两千片竹简没看完。”
清风低头看玉匣里的竹简,一万两千片,堆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万两千片,一片按五行算,就是六万行。一行按十个字算,就是六十万字。
六十万字的修炼笔记。
清风腿一软,蹲在了地上。不是累的,是震撼。他修了三年的道,吃了三年的苦,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现在他面前摆着六十万字的闭关记录,每一条都是拿命换来的,每一条都写着“痛如锯身”“裂开九十九次”“反复一万三千次”。
他想起自己炼气时手腕酸了三天就喊苦,脸红了。
宋璐璐把竹简放回去,盖好玉匣,收入储物戒。她走到黄山月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斩妖剑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回握,也没有躲开。
两个人的指尖贴在一起,贴了三息,然后宋璐璐把手收回去了。她收回得自然,像只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她转身时,嘴角的弧度弯了弯,弯得像弓弦。
清风站起来,走到石案前,把玉匣抱进怀里,抱得很紧。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了三秒,才吐出来。
“师父,我明白了。”
黄山月已经走到墓室最深处。那里有一面铜镜,镜面斑驳,照不出人影。他把手按在镜面上,铜镜发出一声嗡鸣,嗡鸣声很低很低,低到像大地的呼吸。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吞天兽封印三万年前,还剩五千年。”
清风凑过来看,看完脸色白了。宋璐璐的手按上剑柄,指节发白。黄小婉歪着脑袋,掰着手指算,三万减五千,两万五,两万五千年,那是多久?
白虎低吼了一声,吼声在墓室里回荡,震得夜明珠颤了颤。
黄山月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转身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死水下面往往藏着最深最急的暗流。
“还有五千年。”
他说完这四个字,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够用了。”
话音刚落,墓室深处传来一声啼哭。
婴儿的啼哭。
哭声很细,很嫩,像刚出生的小猫叫。但这声音从墓室最深处传出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夜明珠停止转动。
墙上的金光熄灭了。
白虎的鬃毛根根竖起。
黄小婉抓住宋璐璐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句。
“娘,那哭声……在叫爹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