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靠海,自古就是港口要塞,老城区里至今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古炮台和一段断断续续的古城墙,城墙根下开了许多卖海产干货和手工虾酱的老铺子,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
韦秦州把红旗开出村道,拐上沿海公路的时候,车窗外的风景从成片的甘蔗田变成了灰蓝色的海面。
港城的海跟槭城不一样——槭城在内陆,只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港城的海是一望无际的,从公路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缓缓驶回码头,桅杆上的红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带着咸味的海风灌进车厢,后视镜上挂的那枚平安符轻轻晃了几下。
计鸢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海域。
港城是他从没来过的城市,这里的海风比槭城的风更潮湿,连路边的棕榈树都长着跟槐树完全不同的叶片。
但驾驶座上开车的人还是那个韦秦州——双手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偶尔侧头跟他说句话。
他把外套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上那串他妈硬塞的佛珠,偏头看了韦秦州一眼:“你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挑一个就行。”
“先去炮台山。”韦秦州打了一圈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盘山公路。
“那里是明代防倭寇的前哨,后来清代又加固过一次,城墙基座是花岗岩垒的,上面的垛口还能看到当年架炮的凹槽。山上有个塔,爬到顶能俯瞰整个港城湾。”
他说起炮台的历史如数家珍,语速不自觉地提了半档,像是被寒假备课的惯性推着,忽然意识到旁边坐的不是学生而是先生。
他刹住话头,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计鸢一眼。
计鸢正低头翻看手机上的离线地图,把炮台山那条盘山路的图标放大看了看,说那地方你从小学春游开始爬了不下二十趟,怎么还跟第一次当导游一样。
韦秦州笑着把方向盘往右打满拐上匝道——先生不但没嫌他话多,还在拿他小时候的事反将他。
炮台山的山势不算陡峭,但盘山路弯多路窄,红旗在山道上绕了好几圈才到达半山腰的停车场。
韦秦州停好车,拉上手刹,转头对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愣了一下——他小时候每次来炮台山,停车场里都停满了旅游大巴和私家车,卖甘蔗汁和炸鱼丸的小贩在路边支一排摊子,烟火气十足。
可今天是正月初三,游客大概都还在家里过年,偌大的停车场只有他们一辆车。
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小型急救包和一个帆布袋,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摸了摸水温,然后把计鸢的渔夫帽递过去。
“先生,塔顶风大,您戴帽子。”他把老宅带出来的那根伸缩登山杖按到计鸢习惯的高度试了试握柄,又从自己背包里摸出条备用的羊毛围巾。
“我腿还没老到那份上。”计鸢嘴里说着,却没有把杖还回去,只是杵着它往石阶上走了几步,偏头看了一眼台阶旁的防滑警示牌。
炮台山的石阶从半山腰的停车场一直延伸到山顶,大约有三百多级,宽窄不一,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石缝里长满了暗绿的苔藓。
韦秦州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上一级台阶都会回头看一眼计鸢。
他手里拎着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保温杯、一包苏打饼干和两个橘子,另一只手里攥着车钥匙,钥匙环套在食指上,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
计鸢跟在他身后,拄着那根登山杖,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他今天穿的是韦秦州他妈从镇上供销社买的一件藏蓝色棉外套,袖子有点长,盖过了手腕上的佛珠,只露出几根握着杖柄的手指。
韦秦州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
先生穿这件新外套很好看,但这话说出口先生大概会回一句:“外套就是外套,有什么好不好看”,所以他选择闭嘴。
爬到一半有个观景平台,韦秦州说休息一下。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计鸢,又把一个橘子剥好,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计鸢手心里,一半自己塞进嘴里。
橘子是在村口水果店买的,皮薄汁多,甜中带一点微酸。
计鸢把登山杖靠在栏杆上,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铁观音,手里握着那半个橘子,站在平台上远眺港城湾。
冬日的海面是深灰色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远处有几艘集装箱货轮正缓缓驶向港口,更远处是港城老城区的轮廓,高高低低的楼房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新旧混杂,像一幅被随意拼贴的马赛克壁画。
“先生,那边就是古城墙——您看那片灰扑扑的屋顶,从这儿往右数第三个街口,城墙遗址公园就在那里。炮台是城墙上最突前的一个垛口,正对海面,万一倭寇从海上来,这里的炮能封住整个海湾入口。”
韦秦州站在计鸢身边,手臂伸出去指着山下的老城区,指尖从左往右慢慢划过。
计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你小时候来这里,也是这么跟你爸当导游的?”
他把橘子皮放在韦秦州摊开的纸巾上,语气不算刻意。
韦秦州接过橘子皮包好放进垃圾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橘络,笑了笑:“他不来,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别的小孩都是爸爸陪着爬山,我爸说腿疼,后来我当兵回来,约他去古城墙转转,他说那些破砖头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视线从老城区转向更远的山脊线,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释怀了的事。
计鸢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口铁观音喝完,把保温杯递给韦秦州,杵起登山杖往石阶上走了几级,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韦秦州。
“那你今天算是补上了。”他伸出手,把帆布袋从韦秦州手里拎过来挂在登山杖手柄上,把帆布袋和保温杯一并拎稳。
“橘子还有吗。”
韦秦州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从兜里又掏出一个橘子,说还有一个。
剩下的路两个人并排走,石阶窄的地方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
韦秦州悄悄把步子放慢了一点,配合计鸢拄登山杖的节奏,先生上一级他上一级,先生的登山杖敲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石缝里的青苔,想起高一那年春游,他一个人爬完炮台山,在山顶的灯塔旁边坐了很久,看着别的同学被家长领走,自己从背包里摸出一个被压扁的面包吃完了才下山。
那天他站在山顶上看着港城的海,跟自己说:“以后要找一个能陪他爬炮台山的人。”
他花了十几年才找到这个人,现在就在他身边,正用那根他亲手调的登山杖敲着同一段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