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能听见我说话吗?醒醒,瑶瑶……”
韩沐辰蹲在沙滩边,指尖轻轻颤抖着轻拍少女惨白冰冷的脸颊,一双眸子早已布满猩红,压抑的哽咽声响在海风里格外清晰,满心皆是惶恐不安。
方才在海中挣扎许久,苏洛瑶呛入大量冰冷海水,此刻气息微弱奄奄一息,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生命已然岌岌可危。
“让开!”
江砚辞强撑着浑身酸痛疲惫,一把将情绪失控的韩沐辰轻轻推开,顾不上自身脱力的身躯,立刻俯身蹲下身,有条不紊地为苏洛瑶开展紧急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沉稳有力的按压落在少女心口。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转眼整整四分钟过去,苏洛瑶依旧毫无动静,口中没有吐出半分积水,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岸边所有人的心都紧紧悬起,大气不敢喘,满心焦灼不安。
“大家都散开留出通风位置,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江砚辞一刻不曾停下施救动作,连日旧伤加上方才跨海救人耗尽体力,此刻他的嗓音也透着明显的虚弱沙哑。
众人心中都清楚,溺水黄金抢救时间早已悄然流逝,错过了最佳施救时机,在场不少人都暗自觉得,这个柔弱的小姑娘恐怕再也熬不过去了。
可江砚辞始终没有半分放弃,他轻轻抬起苏洛瑶绵软无力的下巴,俯身耐心为她进行人工呼吸,拼尽一切想要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周遭喧嚣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缓慢流动的时间,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韩沐辰僵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用力到极致。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在心上人深陷绝境、濒临生死关头之时,他却只能束手无策站在原地,连伸手相助都做不到。
心底翻涌着无尽悔恨与执念,一遍遍在心底默念。
苏洛瑶,求求你一定要活下去,只要你平安无事,一切都无所谓了。
混乱之际,片场不少工作人员下意识拿出手机,悄悄对着施救的画面拍摄记录,细碎刺眼的闪光灯接连不停闪烁,格外刺眼扰人。
江砚辞动作骤然一顿,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转头朝着众人厉声怒喝:“都别拍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一道微弱的咳嗽声骤然响起。
苏洛瑶猛地呛咳出一大口咸涩海水,胸腔剧烈起伏,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缓缓从生死边缘苏醒过来。
她撑着绵软的身子慢慢坐起身,刚脱离险境视线依旧朦胧模糊,眼前人影恍惚不清。
迷迷糊糊之间,她看着近在眼前清俊温和的眉眼,下意识将此人错认成了心心念念的韩沐辰,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攒的恐惧与委屈,猛地伸手紧紧抱住身前之人,失声崩溃大哭。
“我、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方才在深海之中濒临窒息的绝望之感刻骨铭心,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就此殒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心中之人。
岸边围观的众人见她平安苏醒,高悬的心终于缓缓落下,随之响起一阵发自内心的舒缓掌声。
紧绷全身的韩沐辰,也在此刻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心中巨石落地,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没事了,都过去了,别怕。”
江砚辞放柔语气,抬手轻轻顺着她的脊背,耐心柔声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少女。
熟悉又略显陌生的温润嗓音传入耳中,瞬间让苏洛瑶骤然回过神来。
她慌忙松开紧紧环抱着的双臂,骤然清醒过来,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慌乱之中,错将江砚辞认作了韩沐辰。
她下意识转头四下张望,目光匆匆掠过人群,恰好捕捉到韩沐辰转身默然离去的落寞背影。
仅仅只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却让苏洛瑶的心瞬间揪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落寞悄然涌上心头,心底无端泛起阵阵难过。
片刻之后,一行人匆匆将苏洛瑶送往就近医院休养。
病房之内安静平和,江砚辞一直默默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悉心照看着她。
方才沙滩之上少女惊慌无助抱住自己失声痛哭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海之中浮现,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浓浓的心疼。
见少女情绪渐渐平稳,江砚辞起身打算去茶水间为她倒一杯温水润喉,刚一动身,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纤细的手牢牢攥住。
“别走……”
惊魂未定的余悸还未彻底散去,苏洛瑶蜷缩在病床之上,声音细细软软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满是依赖与不安。
江砚辞停下脚步,侧过身伸出另一只手,温柔轻柔地抚了抚她额前凌乱的发丝,语气温和又耐心:“我不走,只是去给你倒杯水。”
可谁知听到“水”这个字眼,苏洛瑶像是受到了强烈刺激一般,下意识用力轻轻摇头,满脸都是抗拒与后怕,终究是方才溺水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江砚辞看着她这般模样,眉眼微微弯起,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笑意轻声询问:“好好的,怎么会跑到深水区里?”
闻言,白天海面之上发生的一幕幕画面,如同放映电影一般,清晰无比地在苏洛瑶脑海之中缓缓重现,沈欣悦暗中猛地伸手推搡自己的那一幕,更是历历在目。
她心中清楚知晓,如今沈欣悦背靠韩沐辰,在剧组之中声势渐盛,就算自己说出真相,到头来恐怕也无济于事。
万般思绪压在心底,苏洛瑶终究还是选择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悄无声息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浸湿了枕边。
江砚辞瞧着她满心郁结,身心俱疲,实在不忍心再让她深陷烦闷情绪里,当即放缓了所有语气,轻声开口。
“我给你讲个关于情人滩的故事吧。”
话音落下,他便用低沉又舒缓的语调,慢慢将那段尘封已久的传说娓娓道来。
旧时江城临海之地,有一片细软沙滩,世人唤它情人滩。
昔年,戏台之上名动四方的戏子,与一介清贫书生,在这片海滩初见,潮声为证,私定余生。
书生望着滩边起落潮水,郑重许诺:“待我他日金榜题名,状元加身,定铺十里红妆,亲自来情人滩,娶你归家,此生不离不弃。”
戏子脸颊染霞,轻声应下:“我等你。潮来潮往,我日日在此,等你赴约。”
可一朝题名,身不由己。
天子下旨,命状元迎娶当朝公主,圣命如山,抗旨便是株连九族、满门尽灭。
书生别无退路,只能奉旨成婚,十里红妆,风光大嫁,新娘却不是她。
为护她周全、断她念想,他忍痛写下绝情书信,字字淬毒:
“你半点朱唇万人尝,怎配我这状元郎?”
一纸绝言,彻底碾碎了戏子数年痴心。
自此,她眼底澄澈爱意尽数枯朽,终日笑得谄媚逢迎,戏里戏外,再不曾真心待人半分。
她到死都不知道,那封书信的末尾,还有一行他血泪浸染、永不敢示人的心里话:
“又何妨?
来生不做读书郎,定不再将你相忘。
圣旨难违,今生难相守,来世只求与你远离朝堂,相守江城情人滩,归故乡。
十里红妆九族亡,莫恨我这负心郎。
如若来世滩头再相见,半点朱唇,尽我一人尝。”
相思熬尽,红颜陨落。
不久之后,戏子一身素衣,沉眠于这片她等候了无数日夜的情人滩碧海之中。
噩耗传至京城,新科状元一夜疯魔。他舍弃所有功名利禄,孤身奔赴海边,日夜守在情人滩边,望着茫茫大海,等候一个再也归不来的故人。
岁月悠悠流逝,海浪岁岁不息。
江城情人滩的风,至今都带着化不开的相思与遗憾。
世人都说,相爱的人并肩走过情人滩,便能沾染几分至死不渝的执念;
可也切莫轻易在此许下一生的诺言——
一诺既起,宿命纠缠,误会穿心,两两错过,
终究是,一人长眠碧海,一人余生疯癫,生生世世,爱而不得。
温柔平缓的讲述渐渐落幕,病房里静谧无声。
故事里的悲欢遗憾悄然安抚了少女心底的惊惧与难过,连日的惊吓与疲惫席卷而来。苏洛瑶心神渐渐安稳,听着耳边温和的嗓音,困意缓缓漫上心头,眼皮愈发沉重,最终安然闭上双眼,在他轻柔的陪伴下,沉沉陷入睡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