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的脸是陈九阳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但他说话的声音不是陈九阳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人的,更老更沙哑像砂纸磨铁,他伸出手来扶她他的手是暖的跟她爸的手不一样,她爸的手是凉的因为她爸是影子这个人的手是热的他是真人,她站起来后往后退了一步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孩子在她怀里醒了睁开了金色的眼睛看着老人笑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老人看着孩子孩子的脸是陈九阳的脸六十岁的脸但他叫陈小禾妈这个关系乱得他自己都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的看起来很不高兴但这不是不高兴是习惯,陈九阳笑的时候也是嘴角往下撇这是陈家的遗传,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不是你爸我是你爷爷,你爷爷陈守义。”
陈小禾愣住了她爷爷死了几十年了死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她只在照片上见过她爷爷的样子黑白照片穿着长衫戴着帽子表情很严肃,面前这个老人穿着灰布衣服戴着斗笠跟照片上完全不一样但眼睛是一样的,她爷爷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左眼比右眼小一点因为左眼瞎了,这个老人的左眼也是瞎的比右眼小一点。
“我爷爷死了怎么还活着。”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发黄的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一棵树前面,树是槐树村口那棵老槐树,年轻人的脸是陈守义年轻时候的样子浓眉大眼国字脸嘴角往下撇着,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裙子,小女孩的脸是陈小禾的奶奶小时候的样子,她奶奶叫陈秀兰十八岁就嫁人了嫁到了隔壁村,这张照片是陈守义和她女儿唯一的合影。
陈小禾接过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摸了摸摸到了她奶奶的脸小小的圆圆的带着笑,她没见过她奶奶她奶奶死的时候她爸才十岁,她只听她爸说过她奶奶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会做衣服会绣花,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蓝色墨水,“守义与秀兰民国二十六年春。”
老人的手在抖他从陈小禾手里拿回照片小心地塞回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泪但没流下来,“我不是你爷爷的真身,你爷爷的真身早就死了死在自家院子里脖子摔断了,我是你爷爷的影子被灯灵吞噬了在影界修炼了一百年修成了形,我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样子自己的命,我不是陈守义但我是他的一部分。”
陈小禾听不懂什么影子什么影界什么修炼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跟她爷爷长得不像但跟她爸长得像,他用的是她爸的脸但说话的语气和动作是她爷爷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叫他爷爷还是叫他爸还是叫他陌生人。
“你来找我干什么。”
老人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确认没有别的人之后才开口说话,“我来救你,你肚子里又有了一个东西不是灯胎是真正的人,你怀孕了。”
陈小禾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肚子是平的平的跟正常人一样,她用手摸了摸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她不恶心不反胃不疼不胀不像怀孕的样子,她抬头看着老人的脸老人也在看她用他那只左眼瞎了的眼睛看她,那只眼睛虽然瞎了但眼眶里有光青色的光在闪。
“你怀的是你爸的孩子,你爸的魂在你肚子里住过魂走了种子留下了,种子在你子宫里发芽了长成了一个胎儿,胎儿没有魂只有身体它是空壳,你要把你的魂给它它才能活。”
陈小禾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的头炸了不是真的炸是感觉要炸,她怀了她爸的孩子她怀了她自己的爸爸,她低头看着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她用手按了一下肚子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硬块圆圆的滑滑的,那不是肿瘤不是囊肿是胎儿才几周大的胎儿。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她的脑子不够用了,她经历了太多事情看到了太多东西死了太多次活了太多次,她的神经已经麻木了她的眼泪也流干了,她蹲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叫只是发呆,孩子在她怀里被她的动作弄醒了哭了起来她也没哄。
老人从她怀里把孩子抱过去孩子到了老人怀里不哭了睁开金色的眼睛看着老人的脸老人的脸是陈九阳的但孩子知道他不是陈九阳因为味道不一样,孩子用鼻子闻了闻老人的手老人的手有烟味但不是陈九阳抽的那种烟,陈九阳抽的是旱烟这个老人抽的是纸烟。
“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你要把它打掉不然它会吸你的魂,它没有魂所以会吸你的魂,你把魂给它了你就没有魂了没有魂的人就是行尸走肉,你不想变成那样吧。”
陈小禾抬起头看着老人她的眼睛是红的血丝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她的嘴唇干裂了裂开了几条缝缝里有血,她舔了一下血是甜的,她站起来从老人怀里把孩子抱回来孩子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孩子很能睡除了吃就是睡。
“我不打,我要把它生下来,它是我爸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爸没了它还在,我把它生下来它就替我爸活着。”
老人的脸变了从陈九阳的脸变成了他自己的脸陈守义的脸六十岁满脸皱纹嘴角往下撇着,他的眼睛也从瞎的变成了好的两只都是好的深褐色的眼珠黑色的瞳孔,他看着陈小禾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一个人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来了。
“你跟你爸一样犟,你爷爷也犟你太爷爷也犟你们陈家人都犟。”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手指骨头人的手指骨白白的细细的,他把手指骨递给陈小禾她接过手指骨手指骨在她手心里发热从凉变温热从温热变滚烫,她差点松手但她没松因为她感觉到了手指骨里有东西在动在跳像心跳,她把手指骨贴在耳朵上听到了声音不是心跳是说话,“九阳九阳九阳。”
“这是你爸的手指骨,你爸年轻的时候砍柴砍断了一根小指,他把那根断指埋在了后院的老榆树下,我去挖了出来用灯油泡了泡了几十年泡出了魂,你爸的魂还在那根手指骨里没有散,你把它种在肚子里跟胎儿一起长,胎儿有了你爸的魂就是你爸了。”
陈小禾看着手里的手指骨手指骨很小只有她小指那么长,骨头上刻着字很小的字她看不清但她用指甲摸了摸,“陈九阳之指”,她把这根手指骨贴在自己的肚子上肚皮感觉到了凉意,手指骨自己钻进了她的肚子里不是从肚脐钻的是从皮肤钻的,像一根针扎进了肉里不疼只是凉,凉意从肚子扩散到全身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肚子鼓了一下从平平的鼓到了像怀孕两个月,肚皮上出现了一个红点针尖那么大红点在扩大从针尖大到芝麻大从芝麻大到黄豆大,黄豆大的红点里有一个小人形蜷缩着是陈九阳的样子,他在红点里动了一下伸了个懒腰然后继续蜷着。
老人看着她的肚子上的那个红点点了点头,他转身朝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你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孩子就生了,这三个月你哪也不要去就在这个村子里等我,我去找妖道把无头煞的头拿回来把灯灭了。”
陈小禾想问他去哪找妖道妖道在哪但他已经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抱着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香嘴角带着笑。
她低头看肚子肚子上的红点还在里面的人形还在动她在看人形的时候人形也在看她,她伸手摸了摸红点人形在她手指下蹭了蹭像一只猫,她的眼泪流了一滴眼泪滴在红点上红点把眼泪吸进去了人形变大了从芝麻大长到了米粒大。
她走进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墙的屋顶是茅草,路是泥巴路昨天下过雨路上全是坑坑洼洼的积水,她踩着积水走过去走到一户人家门口门开着里面有一个老太太在织毛衣,老太太抬起头看到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进来坐。”
陈小禾走进去了她把孩子放在床上孩子还在睡她坐在床边看着老太太织毛衣,老太太的手很巧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梭织出了一朵花的形状,她看着那朵花花是红色的五片花瓣花蕊是黄色的,这朵花她见过在那棵树上在她妈的肚子里在她的梦里。
“大娘这是哪里。”
老太太放下毛线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这里是陈家沟,你姓陈吧你跟你爸长得很像。”
陈小禾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脸是她自己的脸不是她妈的不是她爸的,老太太说她跟她爸长得很像但她爸已经没了不存在了,她问老太太认不认识陈九阳老太太说不认识,她问认不认识陈守义老太太也说不认识,她问认不认识她自己老太太笑了。
“我认识你你是陈小禾,你小时候在我家住过你忘了吗,你是秀兰的孙女秀兰是我女儿。”
陈小禾的脑子又炸了这个老太太是她奶奶她奶奶还活着她爸说她奶奶很早就死了,原来没死一直活在这个小山村里等她来,她的眼泪又流了今天流了很多次泪已经流干了但还是在流,她跪在老太太面前抱着老太太的腿哭老太太用手摸着她的头。
“别哭别哭奶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