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赤龙一直没有出现。
殿门紧闭,赤卫守在门外,不让人靠近。赤龙把自己关在里面,没有出来过,也没有传任何人进去。玄武站在回廊尽头,远远看了一眼,回头看向青龙。
“青龙哥哥,他不出来吗?”
青龙没有回答。他站在殿外,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赤龙不是不想出来,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二哥来了,看到了他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出去一趟。”青龙说。
玄武抬起头。“去哪?”
“有点事。你留在宫里,别乱跑。”
玄武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把鹿角弓搁在手边,看着青龙御水而去,赤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暗红海雾里。
青龙沿着昨晚的路线,一路御水下行。穿过暗红的珊瑚林,穿过冒着热气的海底裂谷,穿过那片寸草不生的死寂水域。海水越来越沉,越来越热,压得人胸口发闷。
三千余里后,海水变成了黑色。凝滞不动,吞没一切光。归墟海沟横亘在面前,像一道劈开海底的伤口。
青龙停在海沟边缘,没有下去。
“计蒙大人。”他开口了。
海沟侧边的暗影中,那道古旧的身影缓步游出。人身龙首,苍青鳞纹覆遍周身。计蒙看着他,苍青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是看着一个执拗的晚辈。
“二殿下。”计蒙的声音沉厚沙哑,带着一丝极淡的叹息,“五殿下知道你来吗?”
“他不知道。”
计蒙沉默了片刻。他游近了些,目光落在青龙紧绷的下颌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无奈:“你这脾气,和你五弟一模一样。明明知道底下是什么,非要自己来掀这块石头。”
“我不是来掀石头的。”青龙望着那道深不见底的海沟,望着从黑暗中缓缓上浮的灼热浊气,“我是来问,底下封印的,究竟是谁。”
计蒙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和青龙并肩站在归墟的边缘。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计蒙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你昨晚在赤龙宫里,难道没有听到那呼吸声?”
“我要听你说。”青龙的手指按在剑柄上,骨节微微泛白。
计蒙看了他很久。水流从两人之间穿过,无声无息。那条海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归墟边缘的海水都会泛起一丝令人作呕的暗红。
“你听过‘沧溟’这个名字吗?”计蒙忽然问。
青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祖龙掌清润活水,滋养万族。”计蒙的声音像是从极古老的岁月里飘出来的,带着化不开的沧桑,“但水之大道,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有清润,就有焚蚀。沧溟……就是那焚蚀浊浪、混沌归寂的另一面。”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青龙已经懂了。
“当年,他掀翻了四海,万千水族化为业障。”计蒙的目光投向深渊,竖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恐惧,“祖龙、祖凤、麒麟始祖三强联手,耗尽本源,才将他镇压在这南海归墟地底。龙族世代镇守,永封沧溟。”
他转过头,看着青龙:“你在五岭见过弱水。那是沧溟逸散的碎片,从归墟封印的缝隙中渗透出去,游荡天地间,被白龙镇压在白龙潭三千年。”
青龙的指尖猛地收紧。
“弱水被斩杀了,但那只是沧溟的一部分。”计蒙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语,“他的本体还在这里,还在封印下面。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青龙的眼睛:“他在试。一天比一天用力。”
青龙站在归墟边缘,望着那片无尽的黑暗,沉默了许久。
“他这些年……一直是这样吗?”
计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青龙,苍青色的竖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二殿下,问完了,该回去了。”
青龙没有动。
“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他。”计蒙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清醒,“他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不会让你插手的。这是他的傲骨,也是他的命。”
青龙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御水往来路游去。计蒙站在归墟边缘,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没有说再见。
海雾在两人之间翻涌,计蒙看着青龙那张与赤龙有几分神似的脸,忽然开口:“二殿下,你可知当年祖龙为何选你五弟镇守此地?”
青龙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他修为最高,也不是因为他性子最烈。”计蒙的目光穿透暗红海雾,望向更遥远的虚空,“是因为他最不肯求人。沧溟的封印,靠的不是灵力,是命。是镇守者把自己的命一寸一寸填进去,才能堵住那深渊的嘴。你五弟填了万年,他的血早就和这归墟的石头长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若是替他分担,他便会觉得,自己填进去的命,不值了。”
青龙的呼吸猛地一滞。
计蒙没有再看他,转身游入暗影之中,只留下一句话在海水中缓缓散开:“有些苦,是他自己选的。你替他扛,反而是剜他的心。”
青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海雾漫过他的肩膀,灼热的浊气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拉扯。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赤龙不肯见他,为什么赤龙不肯说一个字——不是不想,是不能。一旦开口,一旦有人看见了他的脆弱,他填进去的那万年,就真的白费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握剑,能御水,能斩妖除魔,却唯独推不开一扇不肯开的门。
归墟深处,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计蒙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暗影里,但那句“剜他的心”还在海水中回荡,像一根刺,扎在青龙的心口,拔不出来。
青龙返回赤龙宫时,玄武还在廊下的石阶上等着。鹿角弓搁在手边,她没有睡觉。赤龙宫的暗红海水在窗外缓缓流动,她从那些明灭不定的封印灵光中,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比昨晚更重了。
青龙从海雾中御水而归,落在她面前。衣袍上还带着归墟深处那股灼热的气息,没有散尽。
玄武站起来,看着他。“青龙哥哥,你去哪了?”
青龙沉默了一会儿。“出去走走。”
玄武没有追问。她看得出他在想事情,不想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陪着他站了一会儿。
“赤龙哥哥还是没出来。”玄武轻声说。
青龙没有说话。他站在殿外,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望着那些明灭不定的封印灵光。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像是想要推开那扇门,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知道真相了。沧溟在封印下面,一天比一天用力。赤龙一个人扛了万年,扛不住了,也不会说出来。计蒙守了万年,守到他看到了答案——封印会破的。只是时间问题。
夜渐渐深了。赤龙宫的暗红海水,还在缓缓流动。归墟深处的呼吸声,比昨晚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