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探子走了。
不是靠耳朵听出来的,而是身体告诉她的。伪装太久,哪怕呼吸节奏都得压着,胸口闷得发紧。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闭上眼,把刚才那一套虚弱不堪的模样彻底甩开。
可经脉里还是有些滞涩。长时间维持咳血、颤抖、气息紊乱的状态,就像一直绷着一根弦,哪怕没真受伤,也耗神。她盘膝坐正,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开始运转宗门最基础的吐纳法,一圈圈梳理体内灵力。
这功法普通,谁都学过,谁都不会多练。但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平庸。太精妙的法门会留下痕迹,万一有人暗中查探灵力波动,反而容易露馅。她压着呼吸,慢而深,让每一缕灵力都走得稳,不急不躁。
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堵塞正在被冲开。肩井穴松了,膻中穴通了,丹田处温温的,像晒着太阳。她继续往下导引,灵力顺着任脉滑行,一路通畅。
直到——
丹田深处忽然泛起一丝热意。
不是她自己运出来的那种热,也不是功法自然生成的暖流。这股热来得悄无声息,像是从外头渗进来的,轻轻托住她的灵根,然后顺着经络往上走。它不霸道,也不突兀,就像一只手,温和地替她把那些还没完全理顺的地方抚平。
她眼皮一跳。
神识立刻警觉地扫过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股力量像是知道她在查,一察觉神识靠近,就退开了。但它留下的暖意还在,继续沿着奇经八脉游走,所过之处,原本还有一点点僵硬的地方全都舒展开来。她甚至觉得,比她自己运功还要顺畅。
是谁?
她不动声色,继续闭着眼,假装仍在调息。手指却悄悄掐了个小诀,是测灵位的基础手法。但这诀一掐,那股外来灵力立刻消隐,仿佛从未存在过。
对方修为远高于她。她这点小手段,在对方面前可能就跟小孩玩泥巴一样。强行追查,只会暴露自己刚才其实在“装”,而不是真的虚弱。
可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帮她?
为什么?
她在这宗门里,没人信她。师尊偏心叶清欢,师兄云澈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会护着她的人。其他人要么看热闹,要么躲着她走。谁会在这个时候,冒着风险给她送灵力?
而且方式这么隐秘。
不露面,不留痕,连气息都不让抓到。
她试着放开心神,不再抵抗。既然查不到,那就感受。她让那股暖流自由流动,不去干扰它。果然,它又回来了,依旧温和,依旧循着经络走,像是专门来替她清理残余负担的。
她体内的滞涩感越来越轻。
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精神,也开始回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在恢复,屋外草叶摩擦的声音、远处巡夜弟子的脚步、甚至隔壁院墙下那只虫子爬过石缝的动静,全都清晰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疗伤。
这是精准的疏导。
每一个节点都卡在她最需要的地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就像是……知道她刚才做了什么,也知道她现在哪里不舒服。
她睫毛颤了颤。
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怎么,松了一寸。
她不知道你是谁。
但你来得正好。
她没再试图捕捉源头,也没再用任何术法试探。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任那股力量在她体内流转,像月光洒进枯井,无声无息,却照见了底。
她终于睁开眼。
眸子清亮,没有一丝浑浊。脸色也不再是刚才那副苍白模样,反倒透出一点血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稳定,脉搏平稳,经脉畅通得像是刚睡醒一场好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半扇窗还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帷帐轻轻摆动。她伸手推开另一扇,月光一下子铺满了地面。院子里树影斑驳,石阶泛白,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的灵玉簪。它安安静静别在那里,颜色未变,依旧是淡淡的月白色。说明没有触发任何卦象预警,也没有感知到恶意。
她低声说:“多谢。”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她还是说了。
说完后,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你真在,为何不现身?”
风穿过窗棂,吹起她一缕碎发。
她没等回应。她知道不会有的。这个人既然选择藏起来帮她,就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出现。
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角那棵老梅树上。树皮皲裂,枝干横斜,去年冬天它没开花,听说是根坏了。可最近几天,她发现枝头冒了几个小芽,绿得发亮。
也许快活了。
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没再运功。
她只是静静坐着,脑子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探子来,她演;探子走,她调息;然后……有人帮她。
整个过程像是一条线,串起来了。
她不信巧合。
尤其是对她来说。
前世她死得太明白——信任巧合的人,最后都死了。可眼前这件事,偏偏让她生出一点异样的感觉。
不是怀疑。
也不是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她明明不知道对方是谁,明明应该更警惕才对。可当那股暖流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防备,而是放松。
这不对劲。
她向来不信人。
逢人只说三分话,是她重生后刻进骨头里的规矩。可今晚,她居然因为一个看不见的人,卸下了一瞬的心防。
明天,她要放出一点消息。一点能让某些人坐不住的消息。她不能一直被动等着别人出手,她得逼他们动。
她得让人相信,她真的不行了。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像是被人握过很久。
她忽然低声笑了下。
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她坐回榻上,闭眼休息。这一回,是真的休息。
她不知道的是,在无相谷深处的一处山崖上,一道玄色身影立于石台边缘。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看见袖口银线暗纹在夜风中微微闪动。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缕极淡的金光,那光细如发丝,末端连着虚空某处,像是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片刻后,他松开手。
金光消散。
他低声道:“经脉通了。”
没再多说。
转身离去时,衣角扫过石台,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而此时,花无眠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没睡着。
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不是灵力,也不是声音。
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很轻,很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却又准确地落在她身上。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今夜有人帮我。
他离我很远。
但他一直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