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铸剑师
玉清子的剑挂进柴房的第五天,杂务峰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沾满煤灰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脸上有被炉火烤得发红的痕迹。她的双手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屑。她看起来不像修仙者,像一个在铁匠铺里打了半辈子铁的铁匠。但她的修为不低——太乙金仙初期,和玉清子差不多。
她背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木匣很旧,边角都磨圆了。她走到院门口,没有急着进来,而是先鞠了一躬。赵无极从门槛上站起来,看着她。“你是来磨刀的?还是来挂剑的?”
女人摇了摇头。“在下是来还东西的。”她把木匣放在地上,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把剑,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光泽。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剑格上刻着两个字——“归尘”。她把剑拿出来,双手捧着,走进院子,站在柴房门口。
茶茶从沈清玄胸口飞起来,落在柴房门口的竹篮上,歪着头看着那把剑。“这把剑,很旧。”
女人点了点头。“它铸好三百年了,没有出过鞘,没有见过血,没有碰过任何东西。”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因为铸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茶茶歪着头。“你是谁?”
“在下叫铁娘,万界天的铸剑师。这把剑是铁娘为一个人铸的。那人叫尘,是铁娘的师兄。他喜欢黑色的剑,说黑色的剑不张扬,藏在影子里,该出手时才出手。铁娘花了三年时间,铸了这把‘归尘’。铁娘想把它送给他,但他没有等到。他在铸剑完成的当天,死在了一场混战里。”
铁娘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
“铁娘把剑收起来,放在木匣里,背了三百年。铁娘走到哪里,就背到哪里。铁娘想找一个地方,一个能替铁娘看剑的地方。铁娘听说这里有一间柴房,挂着很多刀,每一把都有故事。铁娘想把剑挂在这里,让它有人看,有人摸,有人和它说话。它不孤独了,铁娘也就不孤独了。”
茶茶从竹篮上飞起来,落在铁娘肩头。“茶茶帮你挂。挂在高处,能晒到太阳。”
茶茶用灵力托住剑,飞进柴房,把剑挂在四把刀旁边。五把刀,并排挂着——茶茶的菜刀、赵无极父亲的菜刀、老人传下来的柴刀、玉清子的玉剑、铁娘的归尘剑。铁娘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墙上的剑。剑身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它不亮,但它在那。三百年了,第一次有了一面墙。
“谢谢你,茶茶。”铁娘的声音很轻。
茶茶从柴房里飞出来,落在铁娘肩头。“你有故事吗?茶茶想听。”
铁娘看着茶茶,那双被炉火烤红的眼睛中出现了泪光。“故事?铁娘没有什么故事。铁娘就是一个打铁的,铸剑,卖剑,养家。一辈子平平淡淡。”
茶茶歪着头。“平平淡淡也是故事。茶茶想听。”
铁娘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铁娘和尘是同一个师父。师父说,铁娘有天赋,尘有耐心。天赋和耐心加在一起,才能铸出好剑。铁娘铸剑很快,尘磨剑很慢。他磨一把剑,要磨三年。他说,剑的锋利是磨出来的,不是铸出来的。铁娘不信,铁娘觉得铸得好,就不用磨。后来铁娘才明白,他说得对。剑的锋利是磨出来的,人的心也是磨出来的。铁娘用三百年磨自己的心,磨到不疼了,才敢把剑拿出来。”
茶茶用翅膀轻轻擦掉铁娘眼角那滴泪。“你讲故事了。很好听。”
铁娘笑了。“好听吗?铁娘觉得不好听。太长了。”
茶茶歪着头。“长也是故事。长过,短才短。你没长过,怎么知道短是什么?”
铁娘看着茶茶,那双被炉火烤红的眼睛中出现了光。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但很稳。她没有背木匣,因为木匣空了。剑在柴房里,有墙挂着,有刀陪着。她不孤独了。
赵无极坐在门槛上,端着新杯子,看着铁娘消失的方向。他想起了自己父亲。父亲也是一把剑,铸了一辈子,磨了一辈子。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但铁娘的剑留下了,挂在柴房的墙上,有人看,有人摸,有人和它说话。
“赵无极,你又哭了。”茶茶从铁娘肩头飞回来,落在赵无极肩头。
赵无极擦了擦眼角。“没有。风沙迷了眼。”
茶茶没有揭穿他,用翅膀盖住了他的眼睛。
原初天尊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点心,放在石桌上。这次做的不是麻雀,不是沈清玄,不是无痕剑,不是茶壶,不是翅膀,不是月亮,不是钥匙,不是新壶,不是纹路,不是影子,不是虚无,不是灰麻雀,不是一杯茶,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片天空,不是未来的茶茶,不是一道光,不是一把剑,不是一根棍子,不是一朵雪花,不是一个杯子,不是一只旧杯子,不是六只杯子,不是一只杯子里蹲着一只鸟,不是一把剑上站着一只鸟,不是一只灰白色的大鸟,不是一只大杯子,不是一只翅膀,不是一片屋顶,不是一把菜刀,不是一把新菜刀,不是一粒米,不是一壶茶,不是一把旧菜刀,不是一个故事,不是一把断刀,不是两把菜刀,不是一把柴刀,不是一把玉剑,是一把黑剑。漆黑的,没有光泽的,剑格上刻着“归尘”二字。他用点心复刻了铁娘留下的那把剑。
“茶茶,吃点心。吃了点心,剑就不黑了。”
茶茶从赵无极肩头飞起来,落在石桌上,看着那盘点心。一把黑剑,和自己挂进柴房的一模一样。它啄了一口,甜的,里面有灵蜂蜜的味道。黑剑真甜。
茶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小黑飘过来,停在茶茶旁边。“茶茶,柴房里又多了一把剑。”
茶茶歪着头。“茶茶喜欢挂剑。剑孤独了,挂进来。挂进来,就不孤独了。有刀陪着,有茶茶看着,有赵无极想着。它不孤单。”
沈清玄躺在竹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听到了铁娘的话,听到了茶茶的话。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刀太多了,每一把刀背后都有一个人。人走了,刀还在。刀挂在柴房里,刀就不孤独了。
“茶茶。”沈清玄开口。
茶茶从石桌上飞起来,落在沈清玄胸口上。“嗯?”
“你以后每年帮铁娘的剑擦一次。剑不能锈,也不能积灰。擦亮了,它就记得自己是谁。”
茶茶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茶茶记住了。每年擦一次,擦得亮亮的。它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沈清玄的嘴角微微上扬。
幽冥娘娘翻了一页书,从第七十八页翻到了第七十九页。不是书好看,是因为今天柴房里多了一把黑剑,她心情好,多翻了一页。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杂务峰的小院上。沈清玄躺着,茶茶蹲在他胸口上,风蹲在屋顶上,小黑飘在石桌上方,原初之主坐着,原初天尊坐着,幽冥娘娘翻着书,赵无极坐在门槛上。柴房的墙上,五把刀并排挂着——茶茶的菜刀、赵无极父亲的菜刀、老人传下来的柴刀、玉清子的玉剑、铁娘的归尘剑。五把刀,五个故事。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人,但都在这间小小的柴房里找到了家。刀没有嘴,但它们的故事在风里,在茶里,在每一个来看它们的人的心里。
远处的天边,那朵云又飘了过来。这次它没有停,直接飘走了。因为它知道,杂务峰不需要它。这里的人,已经足够多了。这里的鸟,已经足够暖了。这里的刀,已经足够多了。这里的故事,已经足够长了。
点个追读,第一时间吃后续的瓜!铁娘带着为师兄铸造的归尘剑来了,挂进了柴房。茶茶听完故事,用翅膀擦掉了她的眼泪。下一章,柴房还会多出什么刀剑?点个追读,第一时间吃后续的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