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赵敬尧从沙发上坐起来。他一夜没睡，或者说，一夜没有真正入睡——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江北辰蜷缩在台阶下面的样子，深蓝色夹克上的露水，半睁着的眼睛。那张脸在他脑海里已经存了太久，久到不需要闭眼也能看见。
他用冷水洗了脸，换上昨天那件深灰色外套，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揣进内侧口袋。出门前，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老式的折叠刀——那是很多年前周建国送他的，说是野外调查时防身用的，他从来没使过。刀刃有些锈了，他试着推了一下，还能弹出来。他把刀合上放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声控灯没亮——灯泡坏了。他扶着扶手，在黑暗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单元门外，天还没亮，小区里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他站在门口，把周围仔细扫了一遍——没有车，没有行人，没有深色夹克。那张纸条上的地址，他在地图上查过，是城郊结合部一家废弃多年的印刷厂。
他开车上路。出城的路在凌晨五点几乎没有什么车，他的车灯是这条老国道上唯一的光源，孤独地切开前方的黑暗。两旁的行道树飞速后退，远处的村庄还沉在睡梦里。
他到了。印刷厂的铁门上锈迹斑斑，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厂房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和铁锈味，断裂的传送带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晨光中微微晃动。他走到厂房中央，站住。
“有人吗？”
回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荡了一圈，消失了。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没有东西，步伐不快。走近了，赵敬尧才看清那张脸——四十多岁，眼窝很深，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赵局长，”那人说，“别怕。我是周主任的人。”
赵敬尧没有放松。“周建国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人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他让我转告您几句话。第一，江北辰的尸检报告有问题。法医在江北辰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不属于林望山也不属于杀手的皮肤组织残留物。这个结果被人压下来了。周主任就是去查这条线的时候被支开的。”
赵敬尧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把折叠刀，但没有说话。
“第二，”那人继续说，“您去巡视组的事，郑已经知道了。他的人昨天下午去了巡视组驻地，以配合调查林望山案为名，申请调阅江北辰留在巡视组的全部材料。巡视组以‘材料尚在审核期’为由拒绝了，但挡不了太久。郑上面还有人，级别不低，正在通过组织渠道对巡视组施加压力。”
“第三——”那人忽然停住了。厂房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路过的车，是停在门口的车。引擎熄火，车门打开又关上，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正在靠近铁门。
那人的脸色变了。“这条消息周主任本来让我当面说。但来不及了。”他把一个U盘塞进赵敬尧手里，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这个盘里有江北辰尸检的原始照片、法医原始记录，还有周主任被打压的证据。他从一个姓郑的副主任查起，最后查到了更上面——这条线索江北辰死前就掌握了，林望山的杀手接到的指令，从一开始就不完全是林望山以为的那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人推了赵敬尧一把，“后门。走。把盘给巡视组。不要相信纪委任何人——除了周主任。”
“周建国到底在哪里？”
那人已经转身往厂房深处跑去，声音从黑暗中传回来：“等他把该查的人查完，他会找你。快走。”
赵敬尧攥着U盘往后门方向跑。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生锈的铁桶。巷子尽头连着一片老居民区，七拐八弯，他穿过去的时候心跳像擂鼓。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撞倒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搏斗，然后归于寂静。
他没有回头。
一个小时后，赵敬尧把车停在离巡视组驻地两条街的一家超市停车场里。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窝凹陷，眼底布满血丝。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他把那个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很小，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那个脸上有疤的人把命赌在了这个东西里，就像江北辰把命赌在了那个笔记本里。他把U盘重新攥紧，做了决定。
上午九点整，巡视组驻地。何副组长坐在桌后，面前是赵敬尧带来的U盘。他把里面的内容粗略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那些照片、那份法医原始记录、那条被压制了太久的线索——每一样都指向一个事实：江北辰的死不是“杀错人”，而是有人在林望山的雇凶计划上叠加了另一层指令。杀手的中间人被换了。林望山付了钱，买的是赵敬尧的命。但最终动手的人和最终的指令，来自另一个方向。
“这个U盘是谁给你的？”何副组长问。
“我不能说。”赵敬尧的声音很平稳，“说了，那个人就活不了。”
何副组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U盘锁进抽屉里。“赵敬尧同志，从现在开始，请你留在巡视组驻地。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你。这条线索，我们立刻启动核查。”
赵敬尧点了点头。他没有推辞。他已经三天没敢合眼了。
走廊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江北辰那张纸条的复印件——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跑过这么长的路。但是快了。那条路，快到头了。
与此同时，郑副主任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私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挂断。隔了三分钟，对方回拨过来。
“印刷厂那边的人，抓到了。”
郑副主任嗯了一声。“东西呢？”
“没搜到。他之前应该已经交出去了。人我们控制住了，但伤得有点重，暂时问不了话。”
“不用问了。”郑副主任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东西肯定在巡视组那里。现在的问题是——周建国。”他顿了一下，“周建国已经查到法医那一步了。他知道得太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想怎么办？”
“不是我想怎么办。”郑副主任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慢慢揉了揉鼻梁，“是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走到今天这一步。从江北辰开始查林望山的那天起，我们就应该把他调走。你不该让一个刚来两周的调查员直接去翻旧账——他翻了，翻到的不只是林望山。现在他死了，周建国接了他的棒继续翻。巡视组也介入了。你告诉我，下一步怎么办？”
对方没有回答。
郑副主任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我建议启动应急预案。把印刷厂那个人处理干净，切断所有能指向更上面的线索。至于周建国——让他彻底消失。”
“周建国不是江北辰。他是现职纪委监察室主任。”
“所以更要快。等他主动回来，就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说：“按你说的办。但这次，不要再有差错。”
电话挂断。郑副主任把私人手机放回抽屉，锁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小刘吗？麻烦帮我约一下档案局，调几份旧档。对，下午之前。”
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办公楼灰色的外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片从碎纸机里夹出来的纸屑，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那半个“郑”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慢慢把纸屑揉成小球，弹进了废纸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