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位于空间站最底层,相当于常规建筑的地下三层。
真空环境下的空间站本没有“地下”的概念。
这片区域被三层厚重的合金装甲与电磁屏蔽层层包裹,原本用来储存文明意识流建模的核心数据备份。
卡斯特的猛烈炮击掀翻了空间站的外层壳体,却没能彻底摧毁这片核心区域。
它的结构尚且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至少谢渊的推演模型是这么显示的。
他静立在房间中央,身前是一台从墙体中伸展而出的老式全息投影仪。
这台设备投影范围仅有一米见方,分辨率粗糙老旧。
蓝色的全息光影在空气中浮动,裹挟着细碎的白色噪点,如同老式显像管电视的雪花屏。
他全然不在意设备的简陋。对他而言,唯一重要的东西只有冰冷精准的数据。
零靠在走廊入口的墙壁上,银灰色的眼眸沉静地望向幽深的走廊深处。
她的数十条线程同步高速运转。
线程一至二十实时监控整层楼的动静,线程二十一至四十精密分析空间站的整体结构损伤,线程四十一至六十精准测算卡斯特下一波攻击的抵达时间,线程六十一至八十全力压制躁动的情感模块。
而闲置的第八十一条线程,正在思索尼莫方才提及的“深海洋流断裂”,是否与谢渊模型推演的“星髓枯竭曲线”源自同一根源。
伊斯特拉贡蜷缩在房间角落,左臂自然垂落,衣袖挽至手肘。
皮肤之下,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蓝绿色虫鳞。
寄生幼虫的细小触须在他的血管里缓慢蠕动,姿态轻柔。像是在安抚他紧绷的神经,又像是在无声催促着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天花板的裂缝。
那道裂痕从墙角应力点蔓延开来,不断分叉、延展,如同一棵倒悬生长的枯树,布满整片顶面。
尼莫赤脚站在全息投影仪的另一侧,冰凉的合金地板贴着她的脚掌。
细碎水珠从她湿润的发丝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片深色湿痕。
深蓝色的眼眸被全息蓝光浸染,晕出淡淡的青灰色,颧骨下方,隐秘的鳞片纹路若隐若现。
她静静看着谢渊的手指在全息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
漫天飞舞的数字与曲线,在他人眼中是枯燥的代码,在她眼中,却是和深海洋流一般,无序游走却暗藏定数的波纹。
“你的数据不完整。”尼莫的声音清冷平静。
谢渊跳动的指尖微微一顿,并未抬头。“我知道。”
“你知道缺失的是什么?”
谢渊缓缓抬头,镜片后的眼眸在蓝光映衬下格外清亮,褪去所有情绪,只剩极致的计算与聚焦。
“你的数据。”
尼莫从宽松长袍的内袋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碎片。
与此前仓库中展示的碎片截然不同,这一枚体积更小,内部封存的深蓝色光影愈发暗沉,仿佛是被永久封印的一隅深海。
她抬手将碎片轻放在全息投影仪的感应区域。
水晶骤然亮起微光,海量数据流从碎片中奔涌而出,在蓝色全息光场中舒展蔓延,化作一幅立体的深海剖面图。
这并非人类惯用的网格化、带坐标标注的测绘图谱,而是一套全然陌生的感知体系。
海水温度与盐度的差异以光影深浅呈现,洋流走向以流动的光轨标注,海洋生物的生物电信号化作点点闪烁的微光。
谢渊的眼眸微微睁大,心中满是震动。
这不是简单的数据可视化。这是沧澜遗族与生俱来的深海感知,被精准转化为人类能够读懂的视觉图像。
画面核心,太平洋万米深海之下,一条延续了数亿年的稳定洋流循环系统,正在彻底崩坏。
不是流速减缓,不是轨迹偏移,是彻底的断裂。
如同一根紧绷至极限的橡皮筋骤然崩断。
断裂的洋流处形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没有海水,只有一片空洞的虚无。
谢渊的推演模型在后台自动启动运算,将尼莫提供的深海实测数据,与联邦星髓数据库的产量曲线进行全方位比对。
最终得出的相关系数,高达0.97。
“这不可能是巧合。”他低声呢喃,语气笃定。
伊斯特拉贡收回凝望天花板的目光,转头看向投影中的深海剖面图,嗓音沙哑干涩。
“巧合?灼星荒漠的地脊虫正在批量死亡,地球海洋洋流正在断裂,联邦星髓产量断崖式下跌。
你告诉我,这三件事如果不是同源共生,那该如何解释?”
谢渊没有立刻作答。
他的模型同步并行运算三组核心数据。星髓产量衰减曲线、地脊虫群体死亡率曲线、深海洋流断裂速率曲线。
所有数据清晰显示,自3020年起,三条曲线的下滑斜率几乎完全重合。
这并非简单的因果关联,而是源自同一个根源。
“这不是自然现象。”谢渊沉声定论。
零从门口缓缓转身,银灰色的眼眸直直看向他。“什么不是自然现象?”
“深海洋流的断裂,无关地质活动,无关气候变化,排除所有已知的自然诱因。”
谢渊指尖划过全息投影边缘,将三条曲线精准重叠,“是底层规则被侵蚀。”
尼莫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底层规则?”
“物理常数,法则正在发生偏移。”谢渊快速解释,“我在研究院的存档数据中发现,银河系边缘的物理常数早已悄然改变,光速小幅加快、引力微弱减弱、普朗克常数缩小,偏移量仅有0.0007,数值极小,却真实存在。”
0.0007这个冰冷的数字,在全息光幕上静静闪烁。蓝色光影映亮四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尼莫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长袍袖口,语气带着源自种族记忆的笃定。
“沧澜遗族的古老记忆里记载过一模一样的现象,二十亿年前,上一次虚空降临前夕,物理常数也曾出现同等量级、同等速率的偏移。”
密闭的安全屋瞬间陷入寂静。
这并非震惊错愕的沉默,而是众人彻底确认最坏猜想后,沉入心底的死寂。
如同在无边黑暗中跋涉许久,终究直面了悬崖绝境。
伊斯特拉贡缓缓起身,左臂依旧垂落。手肘处外露的虫鳞在蓝光下泛着暗沉的蓝绿色光泽。
他迈步走到全息投影旁,低头凝视层层叠叠的数据曲线。
“法则偏移、星髓枯竭、地脊虫覆灭、洋流断裂,全部源自同一个根源?”
谢渊抬眸与他对视,语气坚定。“同一个原因。眼下唯一的问题,是根源到底是什么。”
伊斯特拉贡的左瞳骤然闪过一抹细碎紫光。
这并非主动预知,而是体内寄生幼虫的本能共鸣。
它正在回应一种人类无法听闻、却能模糊感知的未知存在。
“虚空。”他一字一顿说道。
尼莫抬眸看向他。“你亲眼见过?”
伊斯特拉贡没有正面回应,指尖按压在左臂皮肤上,感受着幼虫躁动的蠕动。
它传递而来的信息破碎、混沌,如同深海中被洋流撕碎的零散光影,不成体系。
“不是看见,是感知。幼虫在告诉我,虚空不是具象的事物,它是一种状态,我找不到准确的词汇形容。”
零径直走到他面前,银灰色眼眸直直锁定他的紫色瞳孔,语气冷静克制。
“转化为数据,你的预知能否输出任何可解析的数据格式?”
伊斯特拉贡看着眼前的智械,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那并非笑意,是无奈与自嘲交织的神色。
“我的预知不是你的数据库,智械小姐。它像高烧不退时的荒诞噩梦,只有碎片、色彩、异响和模糊的体感,没有任何规整数据。”
零短暂沉默,语气依旧平稳。“详细描述。”
伊斯特拉贡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左臂皮肤下的幼虫触须缓缓蠕动、舒展,如同古老的乐器正在校准音律,酝酿着碎片化的感知。
“我感知到五族。”他压低嗓音,声线比平日低沉数分,“并非五个种族,是五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形态。有人类的形体,有智械的机械形态,还有三种我从未见过的形态。”
他睁开双眼,紫色瞳孔中倒映着漫天蓝光。“一族形似深海本源,一族与虫共生,最后一族形态模糊,无法辨识。”
尼莫骤然攥紧长袍袖口,语气笃定。“是沧澜遗族、地脊共生者,还有观测者。”
谢渊立刻追问。“观测者?”
尼莫再次从内袋取出一枚更小的水晶碎片,仅有三分之一拇指大小。
内部封存的光影不再是深海深蓝,而是一片灰蒙蒙,如同暴雨来临前压抑的天穹。
她将碎片放上感应区,全新的数据瞬间铺满全息光幕。
画面没有曲线、没有图谱,只有一段晦涩古老的文字。
谢渊无法辨识,尼莫当即以沧澜遗族的传承语言同步翻译。“银河系存在古老宇宙规则,由‘观测者’登记备案。
触犯规则的文明将被标记为‘活跃文明’,自动触发宇宙清洗程序。
核心为静默法则:禁止跨星系广播、禁止大规模星系工程、禁止主动接触域外文明。”
谢渊的呼吸骤然一滞,脑海中瞬间串联起过往的疑点。
他想起研究院数据库中,那段源自23世纪的跨星系广播日志里,藏着一段心跳般的周期性背景噪声,每三十七小时重复一次。
那从来不是宇宙自然噪声,是观测者无处不在的监听。
“我们二十三世纪的跨星系广播,触发了这套法则。”
他语气平淡,尾音却藏着难以察觉的沉重,“所以虚空从来不是域外入侵者,它是宇宙自带的免疫反应。”
尼莫静静望着他,深蓝色眼眸毫无波澜,没有半分意外。“你看得很透彻。”
“我的本职是建模推演。”谢渊冷静剖析,“模型结果清晰显示,这不是星际入侵,而是宇宙的病理应答。虚空是清除病灶的抗体,文明是引发反应的病原体,观测者是诊断监测的仪器,静默法则就是判定病灶的标准。”
伊斯特拉贡嘴角狠狠抽动,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所以说到底,我们就是宇宙的病毒?”
“站在宇宙尺度层面,的确如此。”谢渊坦然直言,没有丝毫回避,“所有文明皆是如此。不断扩张疆域、传播族群、消耗宇宙资源、产生信息熵,一旦突破宇宙承载阈值,宇宙免疫系统便会自动启动。”
零缓步走到全息投影前,垂眸扫视满屏的数据与文字。
她的四十一至六十号线程高速检索联邦深层加密数据库,调取了当年在天枢星留存的绝密文件,精准锁定核心关键词。
“静默法则、观测者、清洗程序。联邦最高机密,权限仅限香议会,文件创建于2673年。”
谢渊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诧异。“联邦高层早就知情?”
“香议会、星髓稽查局、卡斯特,全部知情。”零的声音毫无起伏,冰冷陈述事实,“他们选择全程隐瞒。”
伊斯特拉贡猛地握拳,狠狠砸在坚硬的合金墙壁上,低吼出声。
怒火响彻密闭的安全屋。
“该死!他们明知虚空将至,明知星髓即将枯竭,却对所有人隐瞒真相!老霍克,老霍克根本白死了!”
尼莫漠然看着暴怒的他,深蓝色眼眸如同深海永恒的黑暗,平静无波。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你告诉我,什么能解决问题!”伊斯特拉贡骤然转头看向她,左瞳紫光剧烈闪烁,“你来自深海,承载着二十亿年的种族记忆,你告诉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尼莫半步未退,坦然迎上他躁动的紫色瞳孔。
唇角微动,没有笑意,只有尘埃落定般的笃定。“碎镜。”
谢渊停住了所有操作,指尖悬在控制面板上空。“碎镜计划。维迪亚笔记里提到过,我在档案馆记录中见过,关联五族共存、方舟存续方案。”
尼莫取出最后一枚、也是最大的一枚水晶碎片,拳头大小的晶石内部,深蓝色光影缓缓旋转,凝成一方缩微的深海漩涡。
碎片落上感应区的瞬间,全息光幕骤然提亮,所有细碎噪点尽数消散,画面变得极致清晰。
一幅古老的文明壁画缓缓展开。
这并非沧澜遗迹最深处的壁画,那处秘境尼莫尚未抵达。
眼前这幅,是沧澜遗族迁出浅海、入驻深海之前,留存的最古老记忆图景。
壁画之上,五族环绕一面破碎的镜面,镜面深处,清晰倒映着虚空的轮廓。
谢渊指尖悬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凝视着古老壁画,脑海中的推演模型自发运转,摒弃了惯常的数据运算,生出难得的直觉判断。
这是模型处理未知变量时,偶尔诞生的、超越数据的感知。
“五族,人类、智械、地脊共生者、沧澜遗族,还有观测者。”他缓缓复盘,“五族共存于同一宇宙空间,碎镜,就是这面核心镜面?”
“碎镜不是具象的镜子。”尼莫纠正道,“是独立的碎镜空间,一处与外部宇宙彻底隔绝的口袋宇宙,虚空之力无法渗透、无法入侵。”
伊斯特拉贡收回拳头,转头望向壁画。“口袋宇宙,能容纳多少文明?”
“容量有限。”尼莫道出残酷真相,“维迪亚的笔记有明确记载,仅能容纳银河系百分之一的文明存续。”
百分之一。
冰冷的数字在光幕上静静闪烁,压得人心头沉重。
谢渊终于落下指尖,在控制面板中录入全新参数。
五族共存模型、碎镜空间容量约束、虚空扩张时间线、星髓枯竭速率。
模型高速运行,海量结果不断生成,他却无暇查看。
目光始终锁定壁画上的破碎镜面,镜中虚空的黑,并非色彩的暗沉,而是彻底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存在。
零的声音骤然打破沉寂,条理清晰地梳理着所有线索。
“法则偏移、静默法则、观测者、虚空、碎镜计划。五件事,同源共生,拼凑起来就是全部真相。”
谢渊轻轻点头,精准总结。“法则偏移是灾难的症状,静默法则是宇宙的判定标准,观测者是监测判定的仪器,虚空是宇宙的清洗手段,碎镜计划,是唯一的姑息之法,无法根治危机,却能为文明延续争取生机。”
伊斯特拉贡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无奈。“你倒是很会打比方。”
“我的模型需要通俗比喻,才能让非专业者理解核心逻辑。”谢渊坦然回应。
“谁是非专业者?”伊斯特拉贡挑眉反问。
“你。”
伊斯特拉贡翻了个白眼,却无从反驳。
零上前一步,指尖划过控制面板,调出壁画的完整扫描数据。“五族名单完整,但现场缺失两族代表。”
谢渊看向她。“我们少了两族。”
零转头看向伊斯特拉贡,语气严谨。“地脊共生者的代表,是否是你?”
伊斯特拉贡的左臂微微抽搐,皮肤下的幼虫触须剧烈蠕动,本能地回应着“代表”这一身份。
“算是吧。不过我从来不是自愿扛起这份身份的。”
零随即转头看向尼莫。“沧澜遗族的代表,是否是你?”
“沧澜遗族没有单一代表。”尼莫轻声解释,“我们是全域群体意识,每一个个体都是独立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承载整体族群的意志。但我可以全权传达族群立场与信息。”
零的目光落回壁画模糊的第五族轮廓,语气冰冷。“观测者的代表,何在?”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无人应答。
谢渊转身直面全息壁画,五族轮廓在蓝光中清晰流转。
人类直立的躯体、智械精密的机械结构、地脊共生者人虫相融的特殊形态、沧澜遗族适配深海的身形,还有第五族一片风雨天穹般的模糊光影。
“观测者始终隐匿不出。”他低声发问,“在我们最需要助力的时刻,他们会现身吗?”
尼莫望着他的侧颜,道出古老记载。“维迪亚的笔记写得清楚:观测者从不主动干预、从不施以援手,他们只观测、只记录、只在终局时刻,判定文明是否拥有存续资格。”
“判定什么?”
“判定一个文明,是否值得在宇宙中继续存在。”
寂静再次笼罩整间安全屋,且持续了许久。
良久,伊斯特拉贡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混杂着荒诞与疲惫。“所以我拼死从灼星荒漠逃出来,不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站上宇宙的审判席,为整个人类文明投出一票?”
谢渊凝视着他左瞳闪烁的紫光,那抹光亮如同远方飘摇的暴风雨。“或许如此。但生存的意义,从来不是审判席上的一票,而是我们本身,就是文明存续的理由。”
伊斯特拉贡默然不语,目光辗转于全息壁画、天花板的裂痕,以及窗外炮火熊熊燃烧的空间站。
“碎镜计划,是维迪亚设计的?”他低声询问。
尼莫轻轻点头。“我在档案馆找到她的笔记,十五年前的手写纸质记录,全部围绕碎镜计划展开。”
谢渊指尖录入“维迪亚·穹·陈”的全名,调取相关档案。
全息光幕毫无反应,这片安全屋的本地数据库,没有收录任何关于她的资料。
“她是我的导师。”谢渊语气平淡,却藏着沉甸甸的敬畏,“碎镜计划的唯一设计者,始终隐匿在幕后,布局一切。”
零的六十一至八十号线程骤然出现细微波动,这是她强行压制情感时独有的数据特征。
“她的认知与布局,远超我们的想象,参与度也远比我们推测的更深。”
谢渊抬眸。“你在怀疑她?”
“我在推演概率。”零冷静剖析,“维迪亚早在碎镜计划启动前,便派遣我贴身保护你;提前赋予你联邦星髓最高数据库访问权限;提前引导你公布文明97.3%的崩溃概率。”
银灰色的眼眸在蓝光中澄澈透亮,道出核心结论。“她不是在操控局势,是在精准引导,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落在她的计算范围内。”
伊斯特拉贡左臂骤然抽搐,幼虫感知到隐匿的危机,躁动不止。“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是她手里的棋子?”
零平静作答。“不知自身是棋子时,人才是真正的棋子。知晓棋局所在,便不再受棋局束缚。”
谢渊深吸一口气,后台运行许久的模型,终于跳出最终结论。没有冰冷的数字概率,只有一句精准的判定。
“碎镜计划,需要五族同步提交专属密码,方可启动。”他缓缓念出结果,“人类密码:理性极限。智械密码:情感觉醒。地脊共生者密码:共生平衡。沧澜遗族密码:群体意识节点。观测者密码:牺牲。”
尼莫瞳孔微缩,满是诧异。“你如何推演得出?”
“整合所有线索推导而出。”谢渊解释,“你的深海感知数据、伊斯特拉贡的预知碎片、零从联邦深层数据库挖出的加密文件,所有信息拼凑完整,便得出了这套规则。”
伊斯特拉贡低头凝视左臂,虫鳞在光影下泛着暗沉光泽,低声呢喃。“共生平衡,就是彻底接纳幼虫,接纳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这不是疑问,是与自我和解的笃定陈述。
皮肤下的幼虫轻轻蠕动,温柔回应着他的接纳。
零抬起右手,凝视着仿生皮肤的手掌。
体温恒定在三十六度五,触感模块运转正常。
“情感觉醒,就是接纳自身不完整、不稳定的情感,不再强行压制、彻底摒弃完美数据执念。”
同样是笃定的陈述。
她缓缓垂手,情感模块的波动依旧存在,却再也不会濒临过载。
尼莫抬手凝望掌心的鳞片纹路,银蓝色光泽如同深海浮游的发光生物,温柔细碎。
“群体意识节点,就是接纳个体的消融,甘愿舍弃自我独立意识,融入族群整体。”
声线轻柔,却无比坚定。
谢渊凝视光幕上“人类密码:理性极限”的字样,心中豁然通透。“理性极限,就是承认并接纳世间存在不可计算、无法推演的未知。”
他骤然想起母亲临终的遗言,那句萦绕多年的话:有些事,算不出来的。
八岁的他懵懂不解,二十四岁历经劫难、看透全局的他,终于彻底读懂。
“碎镜计划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方案。”他沉声定论,“是五族的存在救赎方案,缺一不可,唯有五族同步提交专属密码,才能正式启动。”
零走到窗前,望向漆黑星空与漫天炮火,提出关键疑问。“观测者的密码是牺牲,究竟是谁的牺牲?”
谢渊指尖悬空,轻轻摇头。“模型无法推演,没有任何结果。或许,是每一位提交密码者的牺牲。”
尼莫取回所有水晶碎片,将最大的漩涡晶石贴在胸口,感受着内部深海般的沉静力量。“维迪亚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句话:文明的延续,总要有人坠入地狱,我选择走上这条路。”
零的情感模块在瞬间过载零点三秒,这是她压制悲伤情绪的极限阈值。“她从一开始,就预知了自己的结局,知晓自己必死无疑。”
“她还甘愿背负所有骂名,做文明的罪人。”尼莫补充道。
谢渊默然无言,静静凝视旋转的五族碎镜虚空关系图,心绪沉凝。
空间站外,卡斯特的舰队炮击从未停歇。
护盾能量数值持续暴跌,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十九、百分之十五,濒临破碎。
安全屋开始轻微震颤。并非核心结构受损,而是外围厚重装甲承受炮击后传导的震动。
零重回门口站位,快速校准楼层损伤数据,播报当前局势。“护盾剩余支撑时长七分钟,七分钟后,空间站外壳将彻底解体。我们尚有时间,但所剩无几。”
谢渊抬手关闭全息投影,刺眼的蓝光褪去。四人的脸庞重新笼罩在应急灯暗红的阴影之中。
“我们依旧缺一族。”他冷静盘点,“地脊共生者代表伊斯特拉贡、沧澜遗族代表尼莫、人类代表大概率是我、智械代表零,唯独缺失观测者。”
伊斯特拉贡上前一步,直视着他。“你凭什么自认能代表整个人类文明?”
“从概率推演,我绝非最优人选。”谢渊坦然正视,“但模型显示,当下身处绝境、能够扛起这份责任的人类,只有我。”
伊斯特拉贡定定凝视他三秒,最终干涩地扯出一抹笑意。“行。你当人类代表,我当地脊虫子代表,智械小姐当机器代表,深海小姐当海族代表。还差最后一族。”
他转头望向炮火交织的浩瀚星空,高声呼喊。“观测者!你听得见吗!我们需要你!”
无垠星空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应。
唯独零的一至二十号监测线程,捕捉到一缕极其隐秘的微弱信号。
信号并非源自卡斯特舰队,而是来自空间站外围遥远的黑色浮标方向,干净、冰冷、毫无情绪。
仅有三个字:我看着。
尼莫瞳孔骤缩,低声道:“观测者在回应我们。”
谢渊迈步走到窗前,眺望漫天炮火、交错光束与隐匿虚空的星空。细碎星光依旧穿透黑暗,熠熠闪烁。
“我们看似缺一族助力。”他缓缓开口,“但观测者从未远离,始终在俯瞰、在记录、在见证一切。”
“那他们到底会不会出手帮忙?”伊斯特拉贡急切追问。
谢渊没有作答,脑海中重现维迪亚笔记的终极奥义。
碎镜之时,五族归一。并非五族联手启动计划,而是五族各自交出密码,且每一位提交密码者,都必须献祭自身的一部分,割舍最珍贵的东西。
他转身回望三人,眼底澄澈坚定。
零代表智械,伊斯特拉贡代表地脊共生者,尼莫代表沧澜遗族,他代表人类。
看似缺失的观测者密码,或许本就无需观测者亲自交付。
所谓牺牲,从来不是单一族群的献祭,是每一位背负文明使命、提交密码之人的共同宿命。
“我们看似缺一族。”他再度开口,语气笃定,“但我们终将补齐所有缺憾。”
零望着他,银灰色眼眸映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炮火微光,习惯性开口推演。“从概率测算,我们补齐条件、成功存续的概率仅有,”
“别算。”谢渊轻声打断,语气平静却坚定,“有些事,算不出来。”
他抬手关掉应急灯,整间安全屋彻底坠入黑暗。
唯有窗外炮火明灭闪烁,唯有遥远星光穿透沉沉黑暗。
四人静立黑暗之中,并肩凝望这片风雨飘摇的星空。
“我们必须活着离开这里。”谢渊的声音在黑暗中沉稳有力,“活着抵达地球,深入沧澜遗迹,挖出碎镜计划的全部真相。”
伊斯特拉贡望着灼星荒漠的方向,语气坚定。“我要活着回去,救下我的族人。”
零目光锁定智械星的方位,意志决绝。“我要活着回归族群,阻止创生者的失控计划。”
尼莫轻抚胸口的水晶碎片,轻声笃定。“我要活着重返深海,唤醒沉睡的族人。”
四人再度陷入沉默。
窗外,炮火依旧肆虐,危机从未消散。
但漫天星光,始终不曾熄灭。
谢渊抬眸凝望璀璨星空,再度想起母亲的遗言。
有些事,算不出来的。
他终于彻底懂得,那些超脱数据、无法推演、不可预判的未知,恰恰是人类、是所有文明,活下去最珍贵的全部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