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挤在楼梯底下，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林枫把最后一点海带渣子从牙缝里舔出来，靠在墙上，闭着眼。

白灵坐他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鼻翼一翕一翕的。

一只蟑螂从墙角的裂缝里钻出来，沿着墙根爬。爬过苏婉清的鞋面，苏婉清动了一下脚，它加快速度。

爬到白灵面前，停了一下。白灵的嘴张着，呼吸从嘴里出来，带着海带的咸腥味。

蟑螂展开翅膀，飞起来，一头扎进白灵嘴里。

白灵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唔——”，手猛地捂上嘴，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唔唔唔——”白灵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瞬间泛了红。她弯下腰，手指抠着嘴角，想往外吐，干呕了一下，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呃——”，什么都没出来。又干呕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林枫坐直了，皱着眉看她折腾了半天，开口问：“怎么了你这是？吃到头发了还是咬到舌头了？”

白灵说不出话。她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地上，比划了半天，林枫一个字没看懂。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蹲在地上直跺脚。

“你别比划了行不行，你直接说啊。”林枫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嘴里有东西？吐出来不就完了？”

苏婉清把她的手从嘴上掰开，凑近了看。“张开我看看，到底什么东西？”

白灵张着嘴，舌头在嘴里搅了一圈，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用手指伸进嘴里抠了一下，抠到嗓子眼，呕了一声，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我看到——我看到一只蟑螂——”白灵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发飘，“它飞进去了——它飞到我嘴里了——我咽下去了——”

她说“咽下去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碎的，每个字都在发抖。

楼梯间里安静了两秒。

林枫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古怪，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没绷住，笑出声了。“你说什么？你吃了个蟑螂？”

“我没吃！它自己飞进去的！”白灵的声音拔高了，在楼梯间里炸开，回声嗡嗡的，“我张着嘴——它就飞进来了——我还没来得及闭它就进去了——咳咳咳——”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干呕，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

林小玲在旁边舔了舔嘴唇，小声嘀咕了一句：“蟑螂什么味儿啊？”

白灵猛地抬头，瞪着林小玲，眼眶还是红的，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你他妈——”

“我就问问，别激动别激动。”林小玲往后缩了缩，摆着手，脸上挂着讪笑。

萧煌玥蹲到白灵旁边，拍着她的背。“别急，弯下腰，用力咳一下试试。”

白灵弯着腰，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咳——”，很大声，在楼道里回荡，但什么都没咳出来。她又咳了一声，还是什么都没有。她直起腰，眼泪汪汪地看着萧煌玥。“咳不出来。它卡在嗓子眼那儿了。”

“你确定卡在嗓子眼？”萧煌玥用手电筒往她嘴里照了照。嗓子眼红红的，扁桃体肿了一点，但什么都没有。白灵又干呕了一下，这次连胃酸都出来了，一股酸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我感觉到它了——它在我嗓子眼里爬——有脚的——有脚的——”白灵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都在抖。

林枫凑过来，歪着头往她嘴里瞅了一眼。“有脚？你还尝出脚来了？几个脚？”

白灵抬手就往他胳膊上甩了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林枫你是不是人！我在跟你说真的！”

林枫揉了揉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举手投降。“行行行，真的真的。那你说，现在什么感觉？”

林小玲从旁边递了一瓶水过来——不知道从哪捡的，瓶身上全是泥。“喝口水，漱漱口，说不定就冲下去了。”

白灵一把抢过瓶子，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两下，仰起头，“咕——”地一声咽下去了。她张着嘴，等着。什么都没发生。

“下去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摸了摸胸口，“到这儿了。”她指了指胸口的位置。

林枫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白灵闭着眼，手按在胸口上，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体检。“有点痒。胸口这里，有点痒。”

“痒？”

“就是痒。有什么东西在爬。”白灵隔着衣服挠了两下。“很小的，细细的，在爬。”

林枫站起来，走到白灵面前，把她的手从胸口上拿开。“别挠。心理作用。”

“不是心理作用！”白灵瞪着他，“我真的感觉到了！它在爬！从胸口往肚子那边爬！”

苏婉清也站起来了，把应急灯举高，照着白灵的脸。白灵的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发青，额头上全是汗。

“你肚子疼不疼？”苏婉清问。

“不疼。”

“头晕不晕？”

“不晕。”

“恶心不恶心？”

白灵想了想。“不恶心。就是痒。从嗓子眼一路痒到胸口，现在到胃了。”她把手放在胃上，皱着眉，“停在这儿了。”

林枫盯着她的胃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又低头看她。“白灵，你吃了一整只蟑螂。”

“林枫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了它自己飞进去的！”白灵抄起地上的空水瓶就往他身上砸。

林枫侧身躲开，瓶子砸在墙上弹到一边。他举起双手，笑了一下。“好好好，它自己飞进去的，它有自主意识，它看准了你的嘴往里飞。你现在感觉除了痒，还有别的吗？”

“没了。就是痒。”

“能忍吗？”

“能。”

林枫重新靠回墙上，把拖鞋脱了，倒过来磕了磕里面的泥。“那就先忍忍。等天亮了出去找点药。”

白灵瞪着他。“你让我忍？我肚子里有一只蟑螂在爬你让我忍？”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给你开刀取出来？”林枫把拖鞋穿回去，摊了摊手，“我又不是医生。再说了，你刚才不是说它已经被胃酸消化了吗？”

“那是苏姐说的，不是我说的。”

苏婉清走过去，蹲在白灵旁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别怕。蟑螂进了胃里，胃酸会把它消化掉的。没事的。”

白灵从膝盖上抬起头，看了苏婉清一眼。“万一它不在胃里呢？万一它爬到别的地方去了呢？”

“不会的。食管通胃，胃通肠子，它只能往下走，上不来的。”

林小玲在旁边插了一句：“万一它从胃里爬出来，爬到肺里呢？”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林小玲。

林小玲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干笑了一声：“我瞎说的，瞎说的。”

白灵的脸又白了。

苏婉清叹了口气，瞪了林小玲一眼。“你别听她胡说。消化系统跟呼吸系统是两个通道，它过不去的。除非你同时张嘴呼吸和吃东西，那才会呛到气管里。”

白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苏婉清，眼神发直。“我刚才……就是张着嘴呼吸的。”

萧煌玥从急救包里翻了一板药出来，抠了一粒，递给白灵。“头孢。消炎的。吃一粒，预防一下。别自己吓自己，要是真呛到气管里，你现在咳都咳死你了，还能在这儿坐着跟我们聊天？”

白灵接过药，扔进嘴里，干咽下去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你们别跟我说话了，我要冷静一下。”

林枫在旁边笑了笑，压低声音跟苏婉清说了句：“等她消化完了，明天拉出来，咱要不要给她办个葬礼？就葬在楼梯间外面那个花坛里。”

白灵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瞪着他。“林枫我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问。”林枫笑得更欢了。

白灵抓起地上另一只拖鞋朝他扔过去，林枫伸手接住，给她扔了回去。“别乱扔东西，你自己的鞋。”

白灵把鞋穿上，又把脸埋回膝盖里，不说话了。

离这里三条街的地方，二楼，窗户后面。

女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角那只蟑螂趴着，触须垂下来，一动不动。

她睁开眼，嘴角翘了一下。

“这下我看你怎么解。”

椅子对面坐着一个人。灰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肩膀宽，手大，指节粗。他手里转着一把蝴蝶刀，刀刃在指间翻来翻去。

“成了？”他问，声音压得低。

女人把拳头松开，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根部。

“成了。蛊虫已经在她体内了。蟑螂只是个壳，进了嘴就化了，真正的蛊虫比针尖还细，顺着食道下去，现在应该已经在胃壁上了。”

男人把蝴蝶刀收起来，插进腰后的刀鞘里。“那你刚才怎么不发动？”

女人靠在椅背上，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圆。“不急。”

“不急？”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子，皱了下眉，“你等什么呢？”

女人把桌角那只蟑螂捏起来，放在掌心里。蟑螂在她手指间爬了一圈，钻进袖口里不见了。“现在发动太早了。蛊虫刚进去，还没扎根。她现在只是觉得痒，过一会儿就没事了。她会以为自己是心理作用，然后就不管了。”

男人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蛊虫需要时间。要在她身体里待够时辰，顺着气血走，走到关键的位置，扎下根。”女人把袖子撸下来，盖住手腕上那道红线，“等到那时候——她身上最不起眼的一个动作，都能要了旁边人的命。”

男人靠在椅背上，把蝴蝶刀又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光晃过他的下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女人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灰蒙蒙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她盯着巷子口看了几秒，把窗帘合上。

“等他们遇到点什么事。雇佣兵也好，那个穿军大衣的蠢货也好，随便谁都行。等他们紧张起来，害怕起来，心跳快了，血流快了——蛊虫就跟着血走，走得快，扎得深。”

她把脚翘起来，搭在对面那张空椅子上，脚尖晃了晃。“到那时候，我这边一催，她那边就动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男人把蝴蝶刀插回刀鞘，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黑的，楼梯口有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女人的背影。“那你就干等着？万一他们一晚上都窝在那儿不动呢？”

女人把窗帘又拉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嘴角翘了翘。“那条街上不是还有几个雇佣兵没走吗？让他们碰一碰好了。”

男人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哼了一声。“那帮雇佣兵是冲着那小子的命来的。碰上了肯定动手，到时候场面可不好控制。”

“那就动手呗。”女人把窗帘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再加把火。”

男人伸手扶着门框，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几个雇佣兵不便宜。你拿什么让他们去碰？”

女人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下。“谁说我要花钱了？他们本来就在找那小子。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人在哪就行了。”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女人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笑了。

“慢慢玩。有的是时间。”

她把袖口撸起来，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红线。红线比刚才长了一点，从手腕往上延伸了大概一厘米，细细的。

她把袖口放下来，盖住红线，把椅子转过去，面朝窗户，闭上眼。

窗外，整条街安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