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龙把自己关了七天七夜。
殿门紧闭,赤卫守在门外,谁也不让进。赤龙宫的暗红海水在这七天里越来越烫,封印灵光明灭不定,比之前更暗了。玄武的玄铃一直在震,起初是轻轻的,后来越来越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拽住了线,一刻不停地扯。她每晚都睡不踏实,总觉得深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在喘气,在用那种缓慢的、沉重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撞着什么。
青龙没有再去敲门。他每天去一趟,站一会儿,然后离开。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已经不再站了。他直接走到赤卫首领面前,说:“安排巡逻。深渊入口那边,不能断人。”
赤卫首领低头应了:“是,二殿下。”
第七天夜里,海底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撞击声传上来的时候,赤龙宫的石柱都在发抖,那些封印灵光猛地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一大片。
玄武从廊下站起来,玄铃发出一声极响的锐鸣。
青龙从殿内出来,龙渊剑已经挂在腰间。他看了一眼赤卫首领:“守着这里。”然后对玄武说:“走。”
两人御水而出,往深渊方向去。
他们走了没多久,身后那扇紧闭了七天七夜的石门打开了。赤龙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七天没有合眼,眼底全是暗红色的血丝,赤发披散着,没有束起。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殿前广场,赤卫首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五殿下,二殿下和玄武公主往深渊去了。计蒙大人传音过来,说封印有变。”
赤龙没有说话。他站在殿门口,望着青龙和玄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不能去深渊,他的血和封印融在一起,他靠近深渊,封印的压力会直接压在他身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暗红色的海雾,没有动。
青龙和玄武到深渊入口的时候,海水已经变了颜色。原本凝固的黑色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翻涌着,冒着气泡,散发出刺鼻的、腥甜的气息。计蒙从暗影中游出,人身龙首,苍青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封印裂了。”他说,“沧溟的浊气已经渗出来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把整面封印墙撞穿。”
玄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撞了七天,一天比一天重。”
计蒙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青龙:“二殿下,五殿下的血快撑不住了。”
青龙没有回答。他站在深渊边缘,望着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水,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回去。”
两人御水回程。回到赤龙宫时,赤龙还站在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坐下,像是从他们离开就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他看见青龙和玄武回来,没有问深渊怎么样了,没有问封印裂了多少,第一句话是:“你们走。”
青龙没有说话。
“明天就走。”赤龙的声音很哑,“我让赤卫送你们出去。”
玄武站在青龙身后,看了看赤龙,又看了看青龙,没有开口。
青龙终于说话了:“我不走。”
赤龙的眉头皱了一下。“二哥——”
“你管了这么多年,”青龙说,“我管一次怎么了?”
赤龙没有再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看着青龙,眼底那片暗红色的血丝剧烈地翻涌着,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慢慢地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七天七夜的煎熬,加上封印反噬的剧痛,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连抬起手推开青龙的力气都没有了。
“送二殿下和玄武公主离开。”赤龙最终只对赤卫首领说了这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赤卫首领单膝跪地,但没有人动。青龙往前迈了半步,像一堵沉默的铁墙,死死地挡在了赤龙和赤卫之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条,目光直直地迎上赤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寸步不让。
玄武站在青龙身后,看着赤龙微微发颤的肩膀,眼眶忽然就红了。她腰间的玄铃还在疯狂地嗡鸣,震得她心口发疼。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死死压回胸腔,然后缓缓抬起手,将玄铃从腰间解了下来,轻轻放在冰冷的石阶上。她靠着廊柱坐了下来。
赤龙看着他们,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回了殿中。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夜渐渐深了,赤龙宫的暗红海水还在缓缓流动,那些封印灵光明明灭灭,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深渊底下的呼吸声还在继续,隔着千丈海水传上来,闷闷的,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在赤龙宫的墙壁上。
青龙站在殿外,望着那扇留了一条缝的石门,他没有去推那扇门,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像一棵扎在深海里的树,一动不动。
殿门里那条缝中,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地透出来,落在青龙的衣摆上,像一滴化不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