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靠在墙上,舔了舔嘴唇。
白灵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时不时伸手在胸口挠一下。
“还痒?”林枫睁开一只眼看她。
“嗯。”白灵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痒一下,停一下,又痒一下。”
“你别老挠,越挠越痒。”苏婉清把她的手拉开。
“我不挠我难受。”白灵把手抽回来,又贴到胃上,隔着衣服揉了揉,“它又动了。从左边挪到右边了。”
萧煌玥凑过来,把白灵的衣服下摆掀起来一角。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个红点都没有。她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肠鸣音有点活跃,但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
“听不到什么。可能真是心理作用。”萧煌玥直起腰。
白灵把衣服拉下来,嘴巴抿了抿。“你们怎么都不信我?”
林小玲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我信你。”
白灵转头看她。
林小玲把鞋脱了,倒过来磕了磕里面的泥,一边磕一边说:“我以前被蚂蟥叮过。蚂蟥钻进皮肤里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痒,但是是从里面往外痒。你知道它在动,但你看不到它,摸不到它,就是痒。”她把鞋穿回去,抬头看着白灵,“你那个蟑螂,可能不是普通的蟑螂。”
楼道里安静了一秒。
林枫从墙上直起身来。“什么意思?”
林小玲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小时候在农村待过,见过有人养蛊。老人说的那种,把一堆虫子放在一起,让它们互相吃,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就是蛊。那只蛊可以放在任何东西里。你碰到那个东西,蛊就到你身上了。”
白灵的嘴唇白了。“你的意思是,那只蟑螂——有人故意放的?”
“有可能。”林小玲说,“你之前耳朵里不是也爬出来一只蜈蚣吗?那东西也是蛊。有人盯上你了。”
白灵转头看林枫。林枫没说话,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个女蛊师。”林枫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她没走。她一直在附近。”
白灵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胃上。“那我现在肚子里的那个,是蛊?”
林枫没回答。他盯着白灵的胃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信我吗?”
白灵愣了一下。“什么?”
“你信不信我?”
白灵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枫把右手按在她的胃上,掌心贴着她放在衣服外面的手背。他闭上眼,催动系统。情绪感知——破损的,时断时续的,但够用了。他的意识顺着掌心往下探,穿过皮肤、脂肪、肌肉,探到胃壁。
有东西。很小,比针尖大一点,贴在胃壁上,一动不动。这个东西灰黑色的,圆的,像一粒沙子,但边缘有细丝,扎进胃壁的黏膜里。
林枫睁开眼,把手收回来。
“怎么样?”白灵的声音有点抖。
“有东西。很小。在胃壁上。”
白灵的眼泪又下来了。不是哭,是生理性的,眼眶一热,眼泪就自己往外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能弄出来吗?”
林枫想了想。催吐——不行,东西太小,贴在胃壁上,吐不出来。胃镜——没有设备。药物——没有。他沉默了三秒。
“能。”他说。
白灵盯着他。“怎么弄?”
“海带。”
白灵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海带?你让我吃海带?”
林枫从口袋里掏出那片泡发了的压缩海带,从包装袋里挤出来半截举到白灵面前:“你把这整片吃下去。海带进了胃里会继续膨胀,把胃撑满。那个东西贴在胃壁上,海带一撑,它就贴不住了。它会被挤下来,跟着海带一起往下走,排出体外。”
白灵看着那片软塌塌、黏糊糊、灰不溜秋的海带,脸皱成了一团。“你让我吃这个?”
“吃。”
“这海带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
“上面有没有细菌?”
“有。”
“有没有蟑螂爬过?”
“可能有。”
白灵咬着牙,盯着那片海带。“林枫,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我报复你什么?”
“报复我刚才用刀指着你。报复我差点捅了你。”
林枫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要是不吃,那个东西会在你胃里扎根。到时候它会顺着你的血管走,走到心脏,走到大脑。到时候你就不是你了。你会拿着刀,对着我,对着苏婉清,对着所有人。你确定你不吃?”
白灵盯着那片海带,嘴唇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海带从林枫手里拿过来。海带在她手指间滑了一下,她用两根手指夹住,举到嘴边。
她闭上眼,张开嘴,把整片海带塞进嘴里。
海带泡得很大了,比她巴掌还大,软塌塌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腥味和泥味。她嚼了一下,海带在嘴里滑来滑去,像一块活的抹布。她没敢嚼第二下,直接咽了。
海带卡在嗓子眼里,堵了一下。白灵的眼泪被噎出来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她用力咽了一下——“咕咚”一声,海带下去了。
她张着嘴,喘了两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海带的黏液从嘴角拉了一条丝,挂在手指上,她甩了一下,没甩掉,在裤子上蹭了蹭。
“咽下去了。”她的声音哑了。
林枫把半瓶矿泉水递给她。白灵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然后呢?”她问。
“等着。”
白灵靠在墙上,两只手放在胃上。过了大概两分钟,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胃胀。”她说,“很胀。像塞了一个气球。”
她的胃部鼓起来了一点,不明显,但衣服的布料绷紧了。她的呼吸变重了,鼻子吸气,嘴呼气,呼哧呼哧的。
“好胀。”她咬着牙,手按在胃上,手指张开,像是想把胃按住不让它鼓起来,“林枫,你这个海带到底能胀多大?”
“说明书上说,能胀到原来的两百倍。”
“两百倍?”白灵的眼睛瞪大了,“那片海带原本多大?”
林枫用手比了个指甲盖的大小。
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鼓起来的胃,脸白了。“那我现在胃里有多大?”
“别算。算了更难受。”
白灵闭上嘴,不说话了。她的胃在一点一点鼓起来,衣服的扣子绷紧了,能看见扣眼被拉扯的痕迹。她满脸都是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苏婉清用手摸了摸她的胃,硬邦邦的。“会不会撑坏?”
林枫摇头。“不会。海带胀到一定程度就停了。它只是把胃撑满,不会撑破。”
“你怎么知道?”
“说明书上写的。”
“说明书还写了什么?”
林枫想了想。“五片致死率百分之六十七。”
白灵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什么?”
“我说五片致死率百分之六十七。你才吃了一片,死不了。”林枫拍了拍她的肩膀,“顶多难受一会儿。”
白灵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林枫,我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死不了。”
“万一死了呢?”
“那你做鬼的时候来找我。我请你吃海带。”
白灵想踹他,但胃胀得她动不了。她只能靠在墙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胃,呼哧呼哧喘气。“你这个人的嘴,总有一天我得给你缝上。”
林枫笑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白灵的表情变了。
“下去了。”她说,“胃不胀了。那个东西下去了。”
“你感觉到它了?”
“嗯。海带往下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胃壁上被撕下来,跟着海带一起往下走了。”白灵摸了摸肚子,从胃摸到小腹,“现在到这儿了。不动了。”
林枫松了口气,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白灵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又睁开眼,看着林枫。“林枫。”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片海带能把这个东西弄出来?”
“猜的。”
“猜的?”白灵的声音拔高了,“你拿我当试验品?”
“这叫验证猜想。”林枫摊了摊手,“结果不是挺好的嘛。”
白灵瞪着他,瞪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种“我真想掐死你但我现在没力气”的笑。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的是——”
她话没说完。楼道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靴子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的,从巷子口往这边来。
林枫把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嘘。”
白灵闭上嘴,手摸到腰后的短刀。苏婉清把应急灯关了,楼道里瞬间黑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单元门口,停了。
“这栋楼查过了吗?”
“没。就剩这栋了。”
“进去看看。那小子跑不远。”
单元门被推开了,铁门吱呀一声,在楼道里回荡。手电筒的光柱从门口扫进来,白晃晃的,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扫到墙上,又扫到楼梯上。
林枫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白灵在他旁边,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捂着嘴。苏婉清、萧煌玥、林小玲挤在楼梯底下最暗的角落,一动不动。
手电筒的光柱从他们头顶上扫过去,停在楼梯上。光柱往上移了一格,又往下移了一格。
“楼梯底下看看。”
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往这边来。林枫的手摸到短刀的刀柄,攥紧了。
手电筒的光柱往下压,照到楼梯底下的边缘。光柱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半圆,离林枫的脚尖不到半米。
“有人吗?”
“看不到。太暗了。拿个手电过来。”
另一个脚步声往这边走。林枫的拇指顶到刀柄的护手上,把刀从刀鞘里顶出来一截。
第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停在他脚尖前面。第二道手电筒的光柱从侧面扫过来,扫过他的膝盖——
楼上传来一声巨响。砰——整栋楼都在震。
“楼上有人!走!”
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往楼梯上跑,手电筒的光柱在墙上乱晃,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楼道里又安静了。
林枫把刀按回刀鞘里,长出了一口气。
白灵把捂在嘴上的手拿开,小声说:“楼上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它帮我们挡了一下。”
白灵靠在墙上,心脏还在咚咚跳。“你那个系统,真的不能换点有用的东西吗?比如隐身衣、传送门什么的?”
林枫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余额:0。信用额度:恢复中。道具商城:可用,但全是整人的。
他关掉面板。“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有。超级屁。五十万情绪值一个。你要不要?”
白灵翻了个白眼。“你留着自己用吧。”
林枫把拖鞋穿上,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单元门口,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地上全是脚印,靴子的花纹印在泥里,很深,往二楼的方向去了。
他缩回来,转身看着几个人。“走。趁他们在楼上,我们从后面走。”
白灵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往哪走?”
林枫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尽头有一条更窄的岔路,通向另一片居民区。那边楼更密,巷子更窄,藏身的地方更多。
“那边。”他指了指。
五个人从单元门里溜出来,弯着腰,沿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林枫走在最前面,光脚穿着宾馆拖鞋,每一步都尽量轻。白灵跟在后面,一只手按在肚子上——海带还在往下走,肠子里咕噜咕噜响。苏婉清走在中间,手里攥着那半瓶矿泉水。
走到岔路口,林枫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口空着,手电筒的光在二楼的窗户里晃,没人追出来。
他拐进岔路,几个人跟着拐进去。巷子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楼靠得很近。
白灵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肚子上。“林枫。”
“嗯。”
“那片海带,它什么时候排出来?”
“快了。二十四小时以内。”
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前面的路。“你说,那个放蛊的女人,她现在在干嘛?”
林枫想了想。“可能在看我们。”
白灵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林枫继续往前走,“我说的是可能。”
白灵加快了步子,跟林枫并排走,胳膊几乎贴着他的胳膊。“你能不能别用‘可能’这个词?你一用‘可能’,我就觉得要出事。”
林枫没说话。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白灵也停下来,紧张地看着他。“怎么了?”
林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宾馆拖鞋的带子断了。他蹲下来,把拖鞋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光脚踩在泥里。
“鞋坏了。”他说。
白灵看着他的光脚,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枫看着她。“你笑什么?”
白灵笑得说不出话,手指着他的脚,又指了指自己,比划了半天。“你——你刚才装得那么稳——结果——结果鞋带断了——哈哈哈哈——”
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又看了看白灵笑得蹲在地上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肚子不痒了?”
白灵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摸了摸肚子,表情从笑变成严肃。“还有点。”
“那就别笑了。笑的时候肠子蠕动快,那个东西走得也快。”
白灵立刻闭上嘴,把笑憋回去了。她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肌肉还在抖,但硬是没笑出声。
林枫光着脚,往前走。脚趾头在泥里缩了一下。
白灵走在他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你光着脚踩在泥里——苦行僧都没你这么敬业。”
林枫头也没回。“你再笑,我把另一片海带也给你吃了。”
白灵立刻捂住嘴,跟在林枫后面,肩膀还在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五个人消失在巷子深处。身后的楼顶上,一群蚊子从屋檐下飞出来,黑压压的一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转了一圈,跟着他们去了。
离这里三条街的地方,二楼,窗户后面。
女人坐在椅子上,把袖口撸起来,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红线。红线比刚才又长了一点,从手腕往上延伸了大概一厘米,细细的。
她盯着红线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灰衣服的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蝴蝶刀。
女人把手腕举到灯下,侧着头看。红线断了一截。从手腕往上数的位置,有一小段颜色淡了,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样。
“蛊虫出来了。”她把袖子撸下来,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男人手里的蝴蝶刀停了。“你不是说吐不出来吗?”
“不是吐的。”女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灰蒙蒙的,巷子里空无一人,“他们用别的方法弄出来了。”
男人把蝴蝶刀插回腰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那现在怎么办?再放一只?”
女人没回答。她盯着巷子口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翘了一半又收回去了。
“不用。”她把窗帘合上,走回椅子旁边坐下来,把脚翘到对面那张空椅子上,“让她以为自己没事了。”
男人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什么意思?”
“蛊虫出来了,她会觉得安全了。会放松,会笑,会跟旁边的人开玩笑。”女人把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等她彻底放松了,再放第二只。到时候她连防备的念头都不会有。”
她抬起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语气轻飘飘的:“第一只是试探。第二只才是正戏。”
男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那帮雇佣兵呢?他们还在那栋楼里搜。”
“让他们搜。”女人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等他们搜累了,我们再告诉他们人在哪。”
窗外,风又起了,卷着树叶从巷子里刮过去,沙沙响了几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