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光着脚走了大概十分钟,脚底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白灵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在脸旁边扇蚊子。“这些蚊子是不是跟着我们走?我走哪它们跟到哪。”
“你身上有汗味,蚊子闻着就来了。”林枫头也没回。
“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不出汗吧?”
“你把汗憋回去。”
白灵一巴掌拍在自己脖子上,啪的一声,摊开手掌看了一眼,空的。“你憋一个给我看看。”
林小玲在后面接了一句:“他不出汗是因为他光着脚。脚底板散热快。”
白灵低头看了看林枫的光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有鞋,右脚光着。“那我也试试?”她弯腰把左脚那只鞋也脱了,拎在手里,光着两只脚踩进泥里。刚踩下去她就嘶了一声,脚趾头全缩起来了。“好凉。”
“凉就对了。”林枫说,“凉了就不出汗了。”
白灵咬着牙走了几步,脚趾头慢慢松开了。泥浆从脚趾缝里往上冒,滑溜溜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噗嗤笑了。“这泥踩起来还挺舒服的。像那个什么,踩屎感。”
“你踩过屎?”林枫侧头看了她一眼。
“比喻!我说的是比喻!”白灵抬脚作势要踹他。
林枫往旁边一闪,踩进一个水坑里,泥水溅了一裤子。他低头看了看裤子,又看了看白灵。
白灵立刻把手里的鞋举起来挡住脸。“你自己踩的,别赖我。”
林枫没说话,弯腰从地上抠了一坨泥,在手里团了团。白灵看到他的动作,举着鞋往后退了一步。“林枫你别乱来,我手里有鞋。”
“你鞋又没穿。”
“没穿也是武器。”
林枫把泥团扔到路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继续往前走。白灵把鞋放下来,拎在手里晃了晃,跟上去。
走到巷子口,林枫停下来,往两边看了看。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墙上全是空调外机,管子从墙上垂下来,嘀嗒嘀嗒漏水。右边是一个小区的大门,铁门关着,门上的锁被人撬了,歪歪扭扭地挂在铁环上。
“右边。”林枫往小区大门走。
白灵跟在他后面,光脚踩在铁门坎上,脚底板被铁边硌了一下,嘶了一声。“这铁门怎么不修修。”
“修门的都跑了。”苏婉清在后面说。
几个人从铁门缝里挤进去。小区里面比巷子里开阔,中间是个花坛,土被水泡得翻了上来,几棵冬青歪歪扭扭地倒着,根须露在外面。花坛旁边停着几辆车,车窗上全是泥,看不清里面。居民楼围成一圈,六层的,外墙灰白色,被雨水泡得发黑,墙上有一道一道的水渍。
林枫站在花坛旁边扫了一圈。一楼的门窗都关着。二楼有一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在空气里飘。
“那户开着窗的。”林枫往那边走。
白灵跟在后面。“你不怕里面有人?”
“有人更好。没人才可怕。”
白灵想了想,没再问了。
楼门没关,铁门敞着,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吱呀一声。林枫走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地上全是泥,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3楼有吃的”,旁边又有人用红笔打了个叉,写着“骗人的,别信”。林枫看了一眼,往楼上走。
林小玲路过那行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三楼真有吃的还是假有吃的?”
“真的的话写的人早就自己拿走了。”萧煌玥在后面推了她一下,“别看了,走。”
二楼那户开着窗户的,门也开着。门板上有被踹过的痕迹,锁的位置凹进去一块,木头裂了。林枫用肩膀顶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迈步进去。客厅不大,沙发倒在地上,茶几翻了个个儿,四条腿朝天。电视柜上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碎了。地上全是垃圾——泡面桶、矿泉水瓶、卫生纸。墙角有一堆东西,用塑料布盖着。
白灵跟进来,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这地方比旅馆还破。”
“能待就行。”林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灰蒙蒙的光照进来,把客厅里的垃圾照得更清楚了。
白灵把沙发扶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表面,坐上去试了试。弹簧塌了,她整个人陷进去一个坑。她没起来,就那么陷在里面,两条腿伸直了,脚搭在地上,手里还拎着那只鞋。“这个沙发有想法,吃人。”
苏婉清把茶几翻过来,把半瓶矿泉水放在上面。萧煌玥和林小玲也进来了,林小玲一进来就蹲在地上,把剩下那只鞋也脱了,倒过来磕泥。
林枫把客厅里的垃圾往一边推了推,走到墙角掀开塑料布一角。下面是一箱矿泉水,十二瓶装的,拆了封,还剩六瓶。旁边一箱方便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也拆了封,少了三四包。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根火腿肠,双汇鸡肉风味,还剩六根。
白灵从沙发坑里探出头来,看到那箱方便面,眼睛亮了。“有吃的!”
她要爬起来,沙发太软,手撑了一下整个人又陷回去了。她在沙发里挣扎了两下,从侧面滚出来,蹲到墙角,把方便面箱子打开,拿出一包翻过来看日期。“没过期!”又拿了一根火腿肠看了看,“也没过期!”
她回头看着林枫,脸上的表情像捡到钱了。“我们是不是转运了?”
“别高兴太早。”林枫把塑料布重新盖上,只拿了三包方便面、两根火腿肠、两瓶矿泉水出来,“剩下的留着。”
白灵蹲在地上,把方便面拆开,面饼拿出来闻了闻。“没坏,干干的。”她把调料包撕开,粉包倒进面袋子里,又把火腿肠咬开挤出来掰成几段塞进去。然后把矿泉水倒进去,把袋口拧上,捏着袋口晃了晃。
苏婉清从她手里把袋子拿过来,把袋口扎紧放在地上。“让它自己泡。你那样晃不匀。”
白灵蹲在地上盯着那袋方便面。“多久能吃?”
“五分钟。”
白灵开始数秒。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她就开始咽口水了,咽了好几次,声音大得林枫都听见了。
“你咽口水的声音比外面的风声还大。”林枫靠在窗边说。
“我饿了。”白灵理直气壮,“你那片破海带不算饭。”
林小玲在旁边插嘴:“那个海带其实挺顶饱的。”
“你又没吃。”白灵白了她一眼。
数到两百多秒的时候,白灵把袋子打开了。面饼泡软了,汤汁棕红色,火腿肠浮在汤里,油花亮晶晶的。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袋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汤。
她闭上眼,发出一个长长的“嗯——”,然后睁开眼,把袋子递给苏婉清。“你喝一口。快,趁热。”
“本来也不热。”苏婉清接过来喝了一口,递给萧煌玥。萧煌玥喝了一口,递给林小玲。林小玲喝了一口,把袋子递回给林枫。
林枫接过来,袋子里剩半袋汤半袋面。他喝了一口汤,咸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他又夹了一筷子面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把袋子递给白灵。“你吃,我够了。”
白灵接过来,把剩下的面连汤带水全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她把空袋子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靠在沙发边上摸着肚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活过来了。”
林小玲把空袋子拿起来,对着袋口往里看了看,又舔了舔袋口的汤汁。白灵看见了,愣了一下。“你没吃饱?”
“吃饱了。就是觉得汤扔了可惜。”林小玲把空袋子放下,舔了舔嘴角。
林枫把剩下的两包方便面和火腿肠收好,放在墙角用塑料布盖上。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小区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衣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站在铁门外面,面朝他们这栋楼,一动不动。
林枫把窗帘合上,转身看着几个人。“有人来了。”
白灵从地上站起来,手摸到腰后的短刀。“几个人?”
“一个。”
“一个怕什么?”白灵往门口走了一步。
林枫伸手拦住她。“不像普通人。”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在泥地上,声音很沉。脚步声到了单元门口,停了。安静了几秒,又响了,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踩在楼梯中间,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林枫把白灵从门口拉开,让她退到客厅里面。他自己站在门边,背靠着墙,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攥在手里。
脚步声到了二楼。停了。
门外的人就站在门板后面,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林枫屏住呼吸。
“林枫?”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女的,有点哑。
林枫没回答。
“我知道你在里面。门上有脚印,刚踩的。这栋楼就这一户开着门。”她顿了顿,“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要杀你,不会跟你说话。”
白灵在客厅里用口型问林枫:“谁?”
林枫摇头。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叹了口气。“你把门开开,我跟你聊两句。聊完了我就走。”
林枫开口了。“你先把手里东西放下。”
门外安静了一下。金属物件落地的声音,叮的一声,在地上弹了一下。
“放下了。”门外的人说。
林枫用左手把门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手里空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掌朝前。
林枫看着她。她也看着林枫。
“你是谁?”林枫问。
女人弯腰把地上的刀捡起来,插进腰后的刀鞘里,抬头看着林枫。“沈夜。”
白灵的表情变了,手从刀柄上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你是沈夜?”白灵的声音有点紧。
沈夜看了白灵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刀,嘴角动了一下。“你认识我?”
“道上有人挂了你的单。”白灵说,“一百万。要林枫的命。”
沈夜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挂了。我接的。”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林枫看着她。“你接了我的单,然后你来跟我聊天?”
沈夜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我接单的时候以为你是个高手。人级巅峰,身怀异宝,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那种。结果我查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林枫一眼,“你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倒霉蛋。杀你掉价。”
白灵盯着她。“那你来干嘛?”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她咬了一下烟嘴又拿下来。“陈九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枫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夜把烟塞回烟盒里。“他说,界门的事没完。你关了东边的,西边还有。隐曜的人不会放过你。让你自己小心。”
林枫靠在门框对面看着她。“你怎么认识陈九?”
“他欠我一个人情。我拿这个人情换你一条命。”沈夜把烟盒放进口袋里,“值了。”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枫一眼。“对了。那个女蛊师,叫苏蝉。湘西苏家的人。她弟弟死在界门里,她找你报仇的。”
林枫愣了一下。“界门里?我没杀过她弟弟。”
“不是你杀的。是她弟弟自己进的界门,没出来。但她觉得,要不是你开了界门,她弟弟不会进去。”沈夜耸了耸肩,“人的逻辑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
白灵靠在墙上,把短刀插回腰后。“这什么人啊?接了单又不杀,跑来传话。神经病吧?”
“她不是神经病。她是来确认的。”林枫把门关上。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值得杀。”
白灵想了想。“那你值得吗?”
林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往外看了一眼。小区里空荡荡的,沈夜已经走了。
“不值得。”他说。
白灵嘴角翘了一下。“那你挺幸运的。”
林枫没说话,看着窗外。脑子里反复转着沈夜说的那几句话——界门没完,西边还有,隐曜不会放过他。还有那个叫苏蝉的蛊师,弟弟死在界门里,来找他报仇。
他把窗帘合上。“走吧,换个地方。”
白灵从沙发坑里站起来。“又走?我刚把沙发坐热。”
“你坐热的是弹簧坑,不算沙发。”
白灵瞪了他一眼,把鞋穿上——左脚那只穿上了,右脚那只拎在手里看了看,鞋底磨穿了,能看见脚趾头。她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把鞋翻回去看了看鞋面,最后还是穿上了。“这鞋再走一天估计就只剩鞋带了。”
“有鞋带吗?”林小玲在旁边问。
白灵低头看了看。“没有。是那种一脚蹬的。”
林小玲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失望,好像本来想问她借鞋带。
几个人把东西收拾好——三包方便面,两根火腿肠,两瓶矿泉水,一片压缩海带。林枫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拎着,发电机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楼道里空的。
他走出去,几个人跟在后面。下楼,出单元门,穿过花坛,从铁门缝里挤出去。
巷子里没有人。安静得像什么东西都没活过。
白灵走在他旁边,光着一只脚——刚才把右脚那只磨穿了的鞋又脱了,又只剩左脚一只鞋了。“林枫。”
“嗯。”
“那个沈夜说的苏蝉——她弟弟真的死在界门里?”
“可能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枫想了想。“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想办法。”
白灵走了几步,又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命现在挺抢手的?有人出一百万买你,有人放蛊搞你,还有人从界门那边追过来。你现在就是个行走的奖池。”
林枫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比喻挺有意思。”
“我是认真的。”白灵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我也是认真的。”林枫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踩在干一点的地面上,脚底板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奖池又怎么样,兑不了奖的奖池就是一堆数字。”
白灵看着他的光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只脚有鞋一只脚没鞋的样子,突然笑了。“你别说,咱俩现在这个造型——你全光,我半光——走出去人家以为是什么行为艺术。”
林枫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林小玲在后面插嘴:“我鞋也丢了,我也光脚。”
“你是全光还是半光?”白灵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小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都光着。她想了想,理直气壮地举起手里那只孤零零的鞋:“我手里还有一只,算半光。”
白灵点头。“行,咱仨半光,苏姐和萧姐穿鞋,五个人凑不出五只完整的鞋。”
苏婉清在后面笑了一声。“别算了,鞋又不能当饭吃。”
“鞋不能当饭吃,但没鞋走路脚疼。”白灵踩到一块碎石子,嘶了一声,单脚跳了两下。
林枫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把另一只鞋也脱了吧。一只脚有鞋一只脚没鞋,走路更难受。”
白灵犹豫了一下,把左脚那只鞋脱了,拎在手里。两只光脚踩进泥里,脚趾头缩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走了几步,点了点头。“确实好一点。”
“我说的没错吧。”
“你少得意。”
五个人往前走,三双光脚踩在泥里,啪嗒啪嗒的声音此起彼伏。
身后的楼顶上,那群蚊子又从屋檐下飞出来了,黑压压的一团,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转了一圈,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
白灵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赶了一下。“这些蚊子到底什么毛病?我们身上是有花蜜还是怎么的?”
“可能是闻到你刚才吃的方便面味儿了。”林小玲说。
“方便面又不是花。”白灵又挥了一下手。
林枫没回头。“别赶了。赶不走的。省点力气走路。”
白灵把手放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蚊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在骂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