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楼间距窄得能伸手摸到对面的墙。林枫光脚踩在泥里,脚底板已经麻了,凉到骨头里那种凉。
白灵走在他旁边,光着一只脚,每一步都缩一下脚趾头。“这地面是不是有问题?怎么踩上去跟踩冰窖似的。”
“你脚上没鞋,踩什么都是冰窖。”林枫头也没回。
“那你呢?你也光脚,你不冷?”
“冷。但我懒得说。”
白灵翻了个白眼。“行,你硬汉。”
巷子尽头是一栋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单元门开着,门轴锈死了,林枫推的时候嘎吱一声巨响。
白灵被这声音激得一哆嗦。“这门是不是在求救?”
“它在欢迎你。”林枫走进去。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和烂垃圾的酸臭味。
白灵在后面,手扶着墙,摸到一手黏糊糊的东西。她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掉,又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这墙上是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发紧。
“别闻。”林枫在前面说。
“我已经闻了。”
“那你别问。”
白灵把手在墙上又蹭了两下。“林枫你真没意思。”
二楼拐角,林枫用手摸了一下左边——一扇木门,门板上有个拳头大的洞。他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又往前走了一步,摸到另一扇门,推了一下,开了。
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眼睛慢慢适应了。客厅不大,沙发倒在地上,茶几翻了个儿,抽屉全被拉出来扣在地上。墙角有个冰箱,门开着,里面剩几个塑料袋和一瓶酱油,瓶口长了一层白毛。
“这地方是被人扫荡过还是怎么的?”白灵跟进来,扫了一圈。
“比扫荡还彻底。”林枫把沙发扶起来,坐上去试了试,裤子立刻洇湿了一片。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裤子。“沙发是湿的。”
白灵噗嗤笑出声。“你刚才那个表情,是不是以为自己尿裤子了?”
林枫看了她一眼。“你经验挺丰富。”
白灵的笑脸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沙发湿得挺均匀。”
白灵还想怼回去,脚底突然打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茶几上,把林枫刚放上去的发电机撞歪了。
林枫扶住发电机,看了她一眼。“你脚底下抹油了?”
白灵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掌心里沾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她闻了一下,一股铁锈味。“这什么东西?”
林枫凑过来看了一眼,用手背碰了碰,硬的,干了。“血。”
白灵把手在墙上使劲蹭了两下,蹭得掌心发红,又在裤子上蹭了蹭。“你就不能找个干净点的地方?”
“干净的地方都有人。有人的地方现在都危险。”林枫把发电机扶正,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方便面放在茶几上。
白灵蹲在墙角,把那只光着的脚抬起来看了看——脚底板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脚后跟上划了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她用指甲把碎石子抠出来,嘶了一声。
萧煌玥从急救包里翻出一片创可贴,蹲下来要给她贴。白灵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板——全是泥。“贴上去也粘不住。算了,等找到水洗了再说。”
林小玲靠在门板上,把那只鞋脱了,倒过来磕了磕里面的泥。磕了两下,从鞋里掉出来一只蟑螂。棕红色的,壳发亮,掉在地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腿蹬了两下,翻过来了。
白灵的脸瞬间绿了,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撞在墙上。“踩死它!踩死它踩死它!”
林小玲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鞋底对准了——蟑螂展开翅膀,嗡的一声,从她脚底飞出去,在房间里绕了半圈,从门缝钻出去了。
白灵捂着嘴,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干呕。“跑了?你让它跑了?”
“它自己飞的,又不是我放的。”林小玲把鞋穿回去。
白灵瞪着她,声音都劈叉了。“你忘了刚才那只蟑螂飞我嘴里了?你忘了那只蟑螂肚子里有什么了?”
林小玲想了想,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黑的,什么都没有。她把门关上,插销插上。“跑了。追不上了。”
白灵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睛盯着门口。“它会不会去找它主人报信了?它主人是不是就在附近?我们是不是又暴露了?”
“你现在问的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林枫靠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灰蒙蒙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对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被雨打烂了,耷拉着。“但有一点我能确定——外面比这里面危险。”
白灵从墙角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那我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在这儿至少四面有墙。”林枫把窗帘合上,转身靠在窗台上。“出去了,四面都是巷子,人家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你觉得哪个更安全?”
白灵想了想,没说话,走回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沙发里的弹簧发出一声惨叫,她整个人陷进去半个身子。“这沙发是吃人吧?”
林小玲在旁边接了一句:“不是吃人,是吃屁股。”
白灵扭头瞪她。“你站哪边的?”
“我站沙发那边的。”林小玲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白灵从沙发里挣扎出来,盘腿坐在上面,两只手抱着自己的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现在就一个要求——下次找地方,能不能找个有床的?”
“下次找地方,能不能先找双鞋?”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
白灵看了一眼他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你全光,我半光,咱俩谁也别说谁。”
苏婉清把茶几上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三包方便面,两根火腿肠,两瓶矿泉水,一片压缩海带,一个手摇发电机。她把方便面摞在一起,火腿肠放在上面,矿泉水立在旁边。“水退得差不多了。街上能看到地面了,全是泥。”
林枫走到窗边,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街面上的水退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面盖着一层黄褐色的泥浆。路边停着的车露出全身了,车身上全是泥,车窗上被人用手指画了字。一棵树倒了,横在马路中间,树根朝天,根须上挂着塑料袋和水草。
他的目光从街上收回来,扫了一眼对面的楼。对面五楼,窗户开着,窗帘拉着,布料很薄,透出后面一个模糊的影子。
林枫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把窗帘合上,转身走到茶几旁边,把发电机夹在胳膊底下,把方便面塞进塑料袋里。“走。”
白灵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走?我刚把这沙发坐出感情!”
“那你跟沙发结婚。我们先走。”林枫走到门口,把插销拉开。
白灵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我就开个玩笑!走走走。”
门开了一条缝,林枫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黑的,没什么动静。他把门推开,走出去。几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地响。
巷子另一头,离那栋楼大概两百米的地方,一栋居民楼的五楼。
窗户开着,窗帘是白色的,很薄。窗帘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个子不高,瘦,黑长直垂到腰。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衣服,领口和袖口绣着苗银的装饰,没开灯,那些银饰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她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瓦罐,肚子圆鼓鼓的,瓶口用布塞着,布上封了一层蜡。她的手指搭在罐子口上,指尖轻轻敲着罐子的肚子——笃,笃,笃。
她身后角落里蹲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黑色短打,袖口和裤腿都扎着绑带,腰上挂着两把短刀。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在转,盯着窗户外面。
女人突然停下敲罐子的手。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往外看。
对面楼的二楼,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几个人影从楼门口闪出来,拐进巷子里,消失了。
她的目光从巷子口收回来,扫了一眼窗台。窗台上趴着一只蟑螂,棕红色的,壳发亮,触须在晃。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把罐子的布塞拔开一点。瓶口冒出一丝黑色的雾气,很淡。雾气里有东西在飞,很小,比蚊子还小,黑压压的一团,从瓶口涌出来,扑到窗台上那只蟑螂身上。
蟑螂挣扎了一下,腿蹬了两下,触须卷起来,不动了。黑色的小虫趴在蟑螂身上,密密麻麻的。蟑螂的壳在一点一点消失——先被啃出洞,然后整个身体塌下去,最后只剩一层透明的壳贴在窗台上,风一吹就碎了。
女人看着那层空壳,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罐子的布塞塞回去,手指在罐子口上抹了一圈。“走吧。还有人盯着。换一个地方。”
角落里的女孩站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声音。她走到女人身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谁?”
“不是她。”女人摇头,“这条街上不止我一个。”
女孩的眼睛往窗户外面扫了一圈,目光像刀片子,在对面楼的窗户上一扇一扇地切过去。“要清理吗?”
“不用。让他们待着。”女人把桌上的罐子拎起来,挂在腰间的钩子上,罐子碰到银饰,发出一声轻响。“等人多了再回来。”
女孩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的,楼梯口有风灌进来。她走出去,女人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三楼拐角,女孩停下来。她从腰后摸出一把飞刀。她转身看着女人。女人点头。
女孩把飞刀举起来,瞄准对面楼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帘还在飘。她的手腕一翻,飞刀从手里出去,穿过巷子,穿过窗户,钉在里面的墙上。
刀尖上穿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站在一个超市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林枫。
飞刀钉在墙上的时候,照片被刀尖刺穿的地方裂开了,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那张脸劈成两半。
女孩转身,跟着女人下楼了。
楼道里恢复安静。只剩那张照片挂在墙上,一半垂下来,在风里晃。
林枫走到巷子口,突然停下来。
白灵差点撞到他背上。“怎么了?别突然刹车行不行,我光着脚刹不住。”
林枫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的二楼,窗帘还在风里飘。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两秒。
“怎么了?”白灵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林枫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快点。”
“你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是有什么。”
“我眼神一直这样。”
“你眼神一直这样,但你刚才停了一下。”白灵紧走两步跟他并排。“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林枫没说话,走了几步才开口:“有人在看我们。”
白灵的后背蹿过一阵凉意。她没回头,但脖子僵了,硬着脑袋往前走。“现在还在看吗?”
“不知道。感觉不到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你也感觉不到。”
白灵想反驳,但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只好闭嘴。她加快步子,几乎贴在林枫旁边走,胳膊肘碰到他的胳膊肘也没挪开。
苏婉清走在后面,轻声问了一句:“是那个蛊师?”
“可能。”林枫拐进另一条巷子,“也可能不是。这条街上盯着我们的人,不止一个。”
林小玲在后面嘀咕了一句:“我们这几个人是犯了什么天条吗?怎么走到哪都有人盯着。”
“你问他。”白灵朝林枫努了努下巴。
林枫没接话。他光着脚踩在泥里,脚底板冻得发白,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在腿边晃来晃去,方便面袋子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白灵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林枫,万一那个蛊师真的追上来——”
“那就看是她快还是我快。”
“你哪来的自信?人家是蛊师,你连鞋都没有。”
“没鞋跑得更快。”
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他光着的脚,忍不住笑了。“行,咱俩赤脚大仙组合,谁跑得慢谁被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