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从楼里钻出来，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比之前的宽一些，两边停着几辆泡过水的电动车，歪歪扭扭地靠在墙根，车座上全是泥。

林枫走在前面，光脚踩在泥里，脚底板已经麻木了，踩到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滑。

白灵跟在后面，光着一只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缝里又塞了新的碎石子，脚后跟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她把脚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泥，又露出伤口边缘。

“林枫，找个地方洗洗脚呗。我这脚都快烂了。”

“哪来的水？”

白灵想了想。“你不是有发电机吗？发电机不是能发电吗？发电不是能抽水吗？”

林枫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提出“何不食肉糜”的人。“发电机只有五十瓦，带不动水泵。就算带得动，哪来的水泵？就算有水泵，哪来的电泵？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白灵瞪了他一眼。“装的都是你欠我的十四万情绪值。还了吗？”

“没还。先欠着。”

“你就不能理直气壮一点？”

“欠债的理直气壮，讨债的才该心虚。”林枫继续往前走。

白灵在后面愣了一秒，追上他。“你从哪学来的这种歪理？”

“自学的。学费就是你那十四万。”

“你——”白灵抬脚想踹他，但脚底板踩到一块碎玻璃，嘶了一声，单脚跳了两下，“算了，我先顾我的脚。”

走到巷子中段，林枫停下来。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边通向一条大路，右边是一片居民区，楼房密集，巷子窄得像缝。他正在犹豫往哪边走，白灵突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你看。”

林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右边巷子的墙上，离地大概两米高的地方，钉着一把飞刀。黑色的刀尖扎进墙缝里。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线，线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被刀尖穿过去，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上半截垂下来，在风里晃。照片上的人穿着外套，手里拎着塑料袋，站在一个超市门口——是林枫。

白灵走过去，踮起脚尖把照片从刀尖上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她把照片递给林枫。“这是你。在超市门口被拍的。谁干的？”

林枫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照片是从远处拍的，角度很高，他站在超市门口，脸朝着镜头，明显没发现有人在拍。那道被刀尖划开的裂口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两半。

“无聊。”他把照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白灵看了看那把飞刀，伸手去拔。刀扎得深，她拔了两下没拔动，第三下用上全身力气，刀从墙缝里松出来，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坐地上。她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黑色的，很轻，刀刃上没有花纹，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线，线上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这刀不错。”她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别到自己腰后面。

林枫看了她一眼。“你捡仇家的刀往自己身上别？”

“怎么了？她扎你照片，我捡她一把刀，扯平了。”

“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白灵拍了拍腰后的刀，理直气壮。

林枫看了她两秒。“行。下次她扎我本人，你是不是要把她整个人捡回来？”

“那得看她长得怎么样。”

林枫没接话，转身往右边巷子里走。白灵跟在后面，那把飞刀在她腰后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走了大概五分钟，找到一栋楼，单元门开着。林枫走进去，楼道里一股尿骚味，地上全是泥，墙上有人用炭笔写了“二楼有水”，旁边又有人用红笔打了个叉，写着“骗人的”。

林枫停下来看了一眼。“这墙都快成聊天软件了。”

“那你回一条？”白灵在后面说。

林枫没理她，直接上了三楼。三楼拐角有一户门开着，门板上没有脚印，锁是好的。推开门，里面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垃圾，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灰，角落里有一张破报纸，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林枫走进去，把发电机放在地上，靠在墙角坐下来。

白灵把门关上，插销插上，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水龙头拧开，没水，管子里的气顶了一下，噗噗两声，然后就安静了。卫生间的地上是干的，马桶里没有水。

“马桶是干净的。”白灵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没有屎。”

“谢谢你的情报。”林枫靠在墙上闭着眼。

“不客气。”白灵走回来，蹲在墙角。

苏婉清把方便面拆开一包，面饼掰成五块，一人分一块。干吃，没有水泡，面饼硬邦邦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碎渣掉了一地。

白灵把面饼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疼。“这玩意儿干吃跟啃砖头似的。能不能用发电机给它加热一下？”

“发电机不是电磁炉。”林枫嚼着面饼，眼都没睁。

“那你能不能摇一摇，让我觉得心里暖和点？”

林枫睁开一只眼看她。“你冷？”

“不冷。我就是想看你干活。”

林枫把最后一块面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那张揉皱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眼。

白灵凑过来。“你说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不是就在你旁边？你都没发现。”

“那时候我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想苏婉清做的面条还有没有剩的。”

白灵噗地笑了一声，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面饼碎渣喷出来几粒，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把碎渣捡起来塞回嘴里。“你心真大。被人跟踪都不知道，光想着吃。”

“饿的时候，脑子就只够想吃的。”

白灵把面饼咽下去，舔了舔嘴角。“那你现在想什么？”

“想那个放蛊的什么时候动手。”

白灵的笑脸收了一点。“你觉得她快来了？”

“不知道。”林枫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灰蒙蒙的，天快黑了。巷子里没有人，对面的楼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光。他扫了一圈，目光从对面楼的窗户上一扇一扇地移过去——三楼，窗户关着，玻璃碎了半边。四楼，窗户开着，窗帘拉了一半。五楼，窗户关着，但窗台上放着一个罐子。瓦罐，两个巴掌高，肚子圆鼓鼓的。

林枫盯着那个罐子看了两秒，把窗帘合上。

“怎么了？”白灵问。

“看到一个罐子。”

白灵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他扒拉开，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对面五楼窗台上那个瓦罐还在，灰扑扑的，跟普通的咸菜罐子没什么区别。她看了两秒，把窗帘合上。“一个罐子而已。你大惊小怪什么？”

“那个罐子，之前在旅馆附近见过。”

白灵的手停在窗帘上。“你确定？”

“不确定。但颜色和大小差不多。”

白灵把窗帘合严实了，转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抱在胸前。“那罐子里装的什么？蟑螂？蜈蚣？还是那个什么蛊虫？”

“要不你过去敲敲门问问？”林枫走回墙角坐下来。

“你去。你跑得快，你没鞋。”

林枫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抬头看白灵。“你也没鞋。”

“我有一只。”白灵抬起左脚给他看。

“一只不算有鞋。”

“一只算半个有鞋。”

林小玲在旁边突然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插了一句：“你俩能不能别比谁更惨了？听着更惨了。”说完又闭上眼，头歪到萧煌玥肩膀上。

林枫把发电机从地上拎起来放在膝盖上，掰直摇把，开始摇。一圈，两圈，三圈。指示灯亮了，红色的，一明一灭。他摇了一百圈，手酸了，停下来，把发电机放在地上。

白灵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摇发电机。“你说那个放蛊的女人，她会不会就在对面那栋楼里？”

“有可能。”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天亮了出去找别的地方。”

白灵想了想，站起来，把那张翻倒的办公椅扶正，坐上去。椅子吱呀一声，晃了两下，稳住了。皮面破了，海绵露出来，黄乎乎的。她把光着的脚抬起来放在另一只脚的鞋面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闭上眼。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枫。”白灵闭着眼开口。

“嗯。”

“你欠系统的钱还清了，接下来打算干嘛？”

林枫想了想。“找陈九。问他界门的事。他说西边还有界门，我得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能不能关上。”

白灵睁开眼，歪着头看他。“你爸把界门打开，你把界门关上。你这是给他擦屁股。”

林枫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吧。”

白灵把眼睛闭上。“行吧。你擦屁股，我帮你递纸。”

苏婉清坐在墙角，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低头笑了一下，没出声。萧煌玥和林小玲靠在一起，已经睡着了，呼吸一重一轻。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小了，雨彻底停了，只剩屋檐上的水往下滴，滴答，滴答，打在楼下的雨棚上，声音很远，很轻。

林枫靠在墙上，闭着眼。他在心里把这几天的账过了一遍——系统欠款还清了，物资没了，发电机拿回来了，白灵肚子里的蛊弄出来了。亏了，但人还在。人还在就不算全亏。

对面楼上，那个瓦罐还在窗台上，灰扑扑的，一动不动。罐子旁边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暗，看不清。

巷子里，一只蟑螂从墙缝里爬出来，在泥地上爬了两步，停下来，触须晃了晃，又继续爬。它爬过水洼，爬过烂树叶，爬过一只泡烂的死老鼠，爬到那栋楼的单元门口，从门缝里钻进去了。

楼梯上，那只蟑螂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三楼拐角，在那扇关着的门前停了一下。触须晃了晃，沿着门缝底下钻了进去。

房间里，林枫靠在墙角，呼吸平稳。白灵缩在办公椅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的鞋面上。苏婉清、萧煌玥、林小玲挤在一起，睡得正沉。没有人注意到门缝底下多了一道棕红色的影子。

那只蟑螂沿着墙根爬了一圈，在房间正中间停住。它的壳在黑暗里反了一下光，然后展开翅膀，嗡的一声飞起来，在房间里盘旋了半圈，往林枫的脸上落。

林枫的眼睛睁开了。

他一把接住那只蟑螂，攥在手心里。蟑螂在他手掌里挣扎，腿蹬了几下，不动了。他把蟑螂举到眼前，捏着它的肚子——肚子瘪了，有东西从里面流出来，黑色的，细小的，在他指尖蠕动，想往他皮肤里钻。

林枫的手一松，把蟑螂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脚底板碾了一下，碾碎了。他抬起脚，低头看了看脚底板——那些黑色的细虫被碾成一团黑点，还在动，但已经爬不起来了。

白灵被惊醒了，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了？”

“没事。”林枫在墙上蹭了蹭脚底板，“踩死一只虫子。”

白灵看了一眼地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脸又白了。“什么虫子？”

“蛊。”林枫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她找到我们了。”

白灵的手摸到腰后的短刀，整个人绷紧了。“在哪儿？”

林枫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五楼那个瓦罐还在，窗帘紧闭。巷子里安静无声。

“还在对面。”他把窗帘合上，“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