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两道并立的身影。江晚舟站在场中,麻衣未换,断剑仍悬腰间。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从剑柄上缓缓放下。四周寂静如死水,连风都停了片刻。
那名执事弟子的讥讽声还在空中飘着:“纵然无罪,也不过是个杂役出身,能有何作为?”
话音落下,几人轻笑,随即又压低声音。有人低头避开视线,有人交头接耳,眼神却不断扫来。那些曾避他如瘟疫的人,此刻依旧站在远处,脸上写着怀疑与不屑。清白得证,并不意味着尊重归来。
江晚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执事弟子。对方被看得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嘴上仍硬着:“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
江晚舟没答。他只是缓缓闭上眼,掌心贴上断剑剑鞘。
一股气息自他体内升起,起初微弱,如同春寒里的一缕暖风,转瞬便化作潮涌。足下青石缝隙中,一点嫩绿悄然钻出,继而又有数茎细芽破土而起,顺着石缝蜿蜒伸展。空气中浮起淡淡的草木清香,像是山野初醒时吐纳的第一口生机。
众人神色微变。
一名外门弟子瞪大眼睛,脱口而出:“这……这是灵力催生之象!”
话未落音,江晚舟猛然睁眼。
左眼深处,一道血纹一闪而逝。周身虚影浮现——枝叶摇曳,根脉盘结,仿佛有古树自虚空中拔地而起,枝干参天,叶影婆娑。风起于无风之处,吹动他的衣角与发丝,腰间断剑嗡鸣不止,似在呼应某种沉睡已久的意志。
全场鸦雀无声。
那股草木气息并不凌厉,却厚重如山,稳稳压住了议事殿前广场上的每一寸空间。几名靠得近的弟子脚下一软,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撞到了身后同伴。有人张嘴欲言,却发现喉咙发紧,竟说不出一个字。
枯荣剑意,初绽。
就在此时,高台之上,守旧派长老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一道灵压悄无声息地压下,如暗流潜行,直逼江晚舟所在方位。那不是攻击,而是试探——以长辈对晚辈的姿态,用修为碾压之势,逼其低头认弱。
灵压临体,江晚舟眉峰微蹙。
但他非但未退,反而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如江河倒灌,尽数注入剑意之中。脚下新绿骤然疯长,寸寸蔓延,草木虚影由淡转实,竟在空中凝成一片密林幻象。那股压制之力撞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层层消解,反被剑意裹挟,逆流而上!
长老指尖一颤,袖口微微掀动。
他坐在高台,面色不变,可指节已悄然收紧,搭在扶手上的右手背筋络微凸。那一瞬的反震之力虽未伤及根本,却足以让他心头一凛——此子所展之力,绝非寻常炼气期修士可比。
江晚舟收势。
草木虚影缓缓散去,地面嫩芽也渐渐枯萎,只余一圈湿润的痕迹,昭示方才一切并非幻觉。他垂手而立,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随手拂去肩头落叶。
“我无需诸位认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只求问心无愧。”
人群之中,窃议如潮。
“这……这是炼气七重以上的剑意波动!”
“不可能,他进宗门才多久?”
“我记得他三个月前还只是炼气三重,现在……难道已经逼近内门前十?”
“你看那长老的脸色,都没敢再开口……”
一名内门长老站在高台边缘,望着场中少年,低声对身旁同僚道:“此子若再留外院,怕是压不住了。”
另一人叹道:“当年季寒川展露天赋时,也不过如此。可这剑意……更纯粹,也更凶。”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江晚舟都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应,也没有看向任何人。他知道,今日这一战不在拳脚,而在人心。证据只能洗清污名,唯有实力,才能斩断偏见的根。
守旧派长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事……暂且记下,后续由执法堂复核。”
他说完便起身,未再多言,转身走入议事殿内。袍角扫过门槛时略有一滞,似是不愿回头,又似不敢直视场中之人。
随着他的退场,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动。人群开始缓缓散开,脚步声杂乱,却无人再敢靠近江晚舟身边五步之内。敬畏尚未转化为亲近,但轻蔑已然退却。
江晚舟仍站在原地。
阳光照在他身上,麻衣泛白,断剑无锋。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青石,那里还残留着几茎未完全枯死的嫩芽。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株,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尘土,转身朝外院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广场尽头时,一名外门弟子忽然停下脚步,鼓起勇气问道:“江师兄……你刚才那剑意,是何品阶?”
江晚舟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剑意不分品阶,只看使剑之人有没有命走到最后。”
说完,他继续前行。
身后,议论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加汹涌。有人喃喃:“他叫他‘师兄’……”
“谁敢不叫?”
“听说执法堂已经开始重新评定内门席位,他很可能会直接升入核心弟子序列。”
“这才十七岁……”
风穿过殿宇之间的空隙,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静静落下。
江晚舟走出了广场范围,却没有加快脚步。他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清白只是开始,真正的路,还在前方。
他摸了摸腰间的断剑,掌心传来熟悉的粗粝感。这把剑从未真正离身,哪怕在最黑暗的日子。
阳光落在他肩头,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