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街角炉台的焦灰上，映出两道对峙的人影。陈无咎的手仍搭在剑柄，指节因久握而泛白，掌心干燥，没有汗。燕九龄坐在矮凳，茶碗搁在膝头，嘴角那抹笑还没散，可眼神已经变了，不再藏锋，而是直直迎上来。
“你既听得懂铁声，”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可敢接一手炼器之斗？”
风卷起地上的尘屑，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陈无咎没动，目光扫过对方手边那块未成型的铁胚——边缘发黑，是冷锻留下的旧伤，但内里纹路细密，像是反复捶打过的料。他又看了眼炉膛，结着厚灰，可风口处有新刮的痕迹，炭渣未清，显然昨夜有人动过火。
“赌什么？”他问。
“我这把锤。”燕九龄抬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柄锻锤，通体暗红，锤头刻着细鳞纹，握柄缠着褪色的皮绳。“祖上传的，用它打出的器，十年不裂。”
陈无咎盯着那锤看了三息，点头：“可以。”
“比什么？”
“限时半炷香，就用这废铁块。”燕九龄踢了脚脚边一块锈铁，“谁打得成器，谁赢。不成形，算平局。”
“好。”
话音落，燕九龄起身，拍去裤子上的灰，动作利落。他弯腰拨开炉口焦灰，露出底下未燃尽的炭块，掏出火镰几下打着，火苗腾起，映亮他半边脸。他抓起风箱拉了三下，火势渐旺，随即夹起那块废铁扔进炉心。
陈无咎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火焰舔舐铁块，听着炭粒爆裂的轻响。直到铁块边缘开始泛红，他才转身走向街边一堆废弃农具，翻出一把断锄头，掰下一段铁条，掂了掂重量，又用指甲刮了刮断面。
围观的人是从第三户人家先出来的。一个穿粗布衫的老汉端着碗粥站在门口，看见两人往炉边一站，火也生了，立刻明白要出事。他没喝粥，直接把碗搁窗台，靸着鞋走过来。接着是卖豆腐的妇人，挑担子的脚夫，修伞的瘸腿匠人，一个接一个围拢，不多时便站了七八人，远远围着，不敢靠前。
“赌锤？”老汉低声问旁边人，“真赌？那可是燕家传家的家伙。”
“看着吧，”脚夫眯眼，“那小子一身短打，草鞋都没换，不像会打铁的。”
火已烧透，铁块通红如血。燕九龄夹出铁胚，放在砧台上，抄起锻锤，第一锤落下，正中中心，力道沉实，火星四溅。第二锤偏左三分，第三锤回右，节奏稳定，每一击都带着控温的考量。他手臂肌肉绷紧，汗水顺鬓角滑下，滴在铁上，“滋”地一声化作白烟。
围观者看得懂门道。老铁匠摸着下巴点头：“火候拿捏准了，三锤定骨架，这是老手艺。”
燕九龄连续锻打二十锤，铁胚已初具匕首轮廓。他停下，浸入冷水，“嗤”地腾起一阵白雾，再取出时铁身发蓝，韧度已成。最后十锤精修刃线，收尾时轻轻一敲锤柄，成品横放于砧台——一柄七寸短匕，刃口平滑，脊线笔直，寒光隐现。
人群发出低低的赞叹。
燕九龄擦了把汗，看向陈无咎：“轮你了。”
陈无咎走上前，手里还攥着那段断锄铁。他没进炉房，也没试火，只是把铁条往地上一丢，拿起燕九龄的锻锤。
众人一愣。这锤刚被用过，锤头滚烫，普通人碰一下就得脱层皮。可陈无咎握得稳，像拿的是凉物。
他蹲下，单手执锤，对着那截废铁，第一锤落下，位置不在中心，而在三分之一处。锤头砸下，铁条微微翘起。第二锤紧接着敲在翘起端，力道极重，第三锤却轻如拂尘，点在另一头。
三锤毕，铁条已成扁牌状，表面无刃，四角圆润，看不出用途。
他放下锤，将铁牌竖立于砧台，从怀里摸出一块碎石，轻轻一敲。
“叮——”
声音清越，如山泉击石，余音不绝，竟在巷壁间来回碰撞，久久未散。
老铁匠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接过铁牌翻看，又用耳贴听内部，猛地抬头：“这东西……能传音？”
陈无咎没答。他刚才那一敲，震频绵长，说明铁体内应力分布均匀，结构致密，远非常规锻打能达到的程度。
老铁匠把铁牌递还，盯着陈无咎：“你这三锤，不是为了成器，是为了‘鸣’。”
周围人这才反应过来。燕九龄铸的是杀器，实用、锋利、可藏可战；陈无咎打的却是一件鸣器，看似无用，实则内蕴共振之力，若用于警讯、传令，百步之内声波不衰，是罕见的巧工。
“我输了。”燕九龄忽然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又看了看陈无咎手中的锻锤，笑了下：“你这手，不是学来的。”
陈无咎没动，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锤柄，指尖缓缓摩挲那圈褪色的皮绳。绳结打了七道，是旧年磨损后重新缠的，手法粗糙，但牢固。锤头鳞纹深处有细微划痕，像是曾与硬物剧烈碰撞留下的旧伤。
“你早知道我会来。”陈无咎说。
“不知道。”燕九龄摇头，“但我知道，会有人听得懂那一声铁响。”
“所以你等在这里。”
“对。”他摊手，“炉子坏了，我修。铁响了，你停。剩下的，交给手。”
人群开始议论。有人不服：“那玩意儿没刃没尖，算什么器？”
“你傻啊？”瘸腿匠人冷笑，“你晚上巡村，听见一声响能传三里，和听见一刀砍在木头上，哪个有用？”
“可这法子邪门！哪有三锤定形的？”
“所以他赢了。”老铁匠叹气，“规矩没说必须打刀打剑。只说‘成器’。他这铁牌，能鸣能震，是器中奇品。”
陈无咎把锻锤握紧，锤头垂地，影子斜切过他的草鞋尖。
燕九龄站在原地，喝了口茶，水已凉，浮着灰。他咽下去，忽然笑了：“锤给你了，可别砸了吃饭的家伙。”
语气调侃，却没怒意。
围观者见胜负已分，陆续散去。老汉端起窗台上的粥，发现凉了，骂了句脏话。脚夫挑起担子继续赶路。豆腐妇人回头看了眼炉台，嘀咕一句“怪事年年有”，走了。
巷子安静下来。
阳光移到炉台中央，照出一层薄灰。风卷起一点炭末，擦过陈无咎的衣襟，又落在燕九龄的鞋面上。
两人依旧站着，一个持锤，一个空手，中间隔着五步距离，和一炉未熄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