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单取消的消息在村里传了三天。
井边洗衣裳的妇人,晒谷场上蹲着的老汉,巷口择菜的媳妇,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但风不压,把话一句一句吹到各家各户。
“听说那茶商不要了。”
“雨下的,茶毁了,拿啥给人家?”
“订金都退了吧?林清松那人,不欠人的。”
“退了又怎样?忙活一场,白干。”
“白干不打紧,别连累村里就行。那茶商要是恼了,以后咱们村的茶都不收,咋办?”
最后这句话是李三郎说的。他没在井边说,是在晒谷场上跟几个老汉喝酒时说的。喝了两盅,话就多了,嗓门也大了。酒是自家酿的米酒,浑浊泛黄,有一股子酸味。
“我当初就不该给他介绍那个吴掌柜。这下好了,人家说我青溪村的人不讲信用。我李三郎的脸往哪儿搁?”
没人接话,几个老汉低头喝酒,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有的假装没听见。
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扒饭,有人把碗放下,站起来走了。碗底还剩半碗酒,没人喝。
李三郎又灌了一盅,把碗往地上一顿,酒从碗里溅出来,洒在泥地上。
“明天开会。这事得说道说道。”
消息传到林清松耳朵里,已是傍晚,周莽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进门就骂。
“你听说了没?李三郎要开会,说是要说道说道你的事!”
林清松正在院子里浇薄荷,头也没抬。
“开就开。”
“你就这态度?”周莽气得跺脚,“他明摆着是要当着全村人的面寒碜你!你还去?”
“不去,他们也会说。”
周莽被噎住了,瞪着林清松,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愤怒、一点不甘,哪怕是一点委屈都好。可那张脸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像山上的石头,风吹雨打都不变。
“行,你去。我也去。”周莽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第二天,晒谷场。
人来得齐。李三郎站在石碾上,两只手叉着腰,像上次议事时一样。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办什么正经事。陈老丈蹲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攥着旱烟袋,没点着。三嫂和几个妇人站在后头,交头接耳。几个老汉蹲在墙根下,眯着眼,像是来看热闹的。
林清松站在人群外面,和周莽并排,没往里挤,也没往后退,就那么站着。
李三郎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我说几句。”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清松的方向。
“前阵子,山外吴掌柜来收茶,是我介绍的。本想着帮村里人找个出路,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什么档子事?”周莽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天上下雨,你能拦住?”
李三郎皱了下眉。
“我没说下雨的事。我说的是,接订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交不出货,对村里影响多大?”
“你这话就不对了!”周莽往前走了两步,“当初清松接订单,你们一个个眼红得要命。现在出事了,倒怪他不该接?”
“周莽,你少插嘴。”
“我偏不——”
“周莽。”林清松拉了他一把,声音不大,但周莽听见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三郎从石碾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
“我不是怪清松。我是说,以后村里的事,大家商量着办。不能一个人拍板。”他转过身,看着林清松,“清松,你说对不对?”
林清松看着他,没说话。
“你那订单,订金也退了,货也没交成。那吴掌柜会不会记恨咱们村?”
“不会。”林清松说,“吴掌柜说了,明年的茶还要。”
“他说要就要?拿什么给他?你坡上的茶苗叫雨冲了,茶树叫人砍了,明年你拿什么给?”
这话一说,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
“就是啊,茶树都砍了,拿什么做茶?”
“他那坡,怕是废了。”
“废不了。”林清松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议论声就停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从人群外面走进圈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忍的。
“茶树叫人砍了,我补种了。茶苗叫雨冲了,我再补。根没死,就能活。”
“说得轻巧。”李三郎哼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你一个人,能补多少?”
林清松看着他,看了两秒。
“补一棵算一棵。补一片,算一片。补不完的,明年接着补。”
李三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想到林清松会这么说。村里人也没想到。晒谷场上一片安静,连蹲在墙根下的老汉都抬起了头。风吹过来,把晒谷场上的尘土吹起来,迷了人的眼。
林清松站在那里,身板挺直,不卑不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压着什么。
“茶是我守的。订单是我接的。雨不是我叫来的。”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怨我没本事,行。明年春天,野茶发出来,你们谁有本事自己卖,我不拦。”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低低的,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像钉子钉进木头。
“可谁要是再踩我的茶、砍我的树——那咱们就别讲什么乡里乡亲了。”
全场死寂。
周莽在人群后面,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然后慢慢咧开,笑了,小声说了一句:“对,就该这么说话。”
李三郎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又找不到扇他的人。林清松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把手里的旱烟袋攥紧了,指节泛白。
三嫂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看了林清松一眼,又看了看李三郎,最后低下了头。
陈老丈站起来,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没说话,走了。他的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的,一声一声,像是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但没有人留下来。
林清松转身,走出晒谷场。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周莽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一路没说话。走远了,周莽才开口。
“你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以前不会说那种话。”
林清松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石头上。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周莽。”
“嗯。”
“刚才说那些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周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满嘴的白牙。
“过分?那是都是轻的。要我说,你早该这么做了。”
林清松没笑,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天还是那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