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山上的野菜挖了一茬又一茬,越挖越少。最开始还能一筐一筐地往回背,后来变成半筐,再后来只能零星捡到几把。地里的薯还没到收的时候,抠出来的只有指头粗的细根,晒干了也不顶饿。
村里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晒谷场上不再有人扎堆聊天了。见了面最多点个头,连话都懒得说。省着力气,省着粮食,省着一切能省的。孩子们饿得直哭,大人们把哭声压下去,自己肚子里也咕咕叫。
林清松的茶坡倒是还在,那些补种的茶苗经过一个秋天的养护,已经扎下了根,叶子虽然不多,但绿油油的,看着就有精神,每天上山浇水松土,回来就把存茶翻出来晾晒。灶房里的青砖一直温着,随时可以焙茶。
他知道,迟早会有人来。
这一天来得比他想得更早。
傍晚,他正在院子里收薄荷,院门被人推开,轻轻的,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他抬起头,看见李三郎站在门口。
李三郎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也凹下去了。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站在门槛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不说话,也不进来。
林清松放下手里的薄荷,站起来。
“三郎,有事?”
李三郎的喉结动了几下,像是有话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
“清松……你手里,还有茶不?”
林清松看着他,没说话。
“村里断粮了。”李三郎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野菜挖光了,薯还没熟。大人能扛,娃扛不住。我家小二饿得直哭,昨儿夜里哭了半宿,今早就没力气哭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我想拿你点茶,下山去换粮。换了粮,分给村里人。熬到薯熟就行。”
林清松转身进了灶房,把那十五斤茶叶搬出来,放在石桌上。布袋码得整整齐齐,干荷叶包着,麻绳扎得死死的。
“十五斤,你拿去。”
李三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痛快。
“这……这是你给吴掌柜备的货吧?”
“吴掌柜的货明年春天才有。这是剩下的陈茶,本来留着自己喝的,先拿去换粮。”
李三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蹲下来,把那几个布袋一个一个拎起来,掂了掂份量。手指在布面上摩挲,像是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我明天一早下山。”
“嗯。”
“换回来的粮,我分给村里。该你的那份,我给你留着。”
“不用。”林清松说,“你们先吃,我不饿。”
李三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青黑比之前更深了,想起自己之前带人去林清松家里闹的事,想起自己站在这个院子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私,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走了。”
抱起布袋,转身大步走了。走到巷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丢下一句话。
“清松,以前的事……对不住。”
说完,人就不见了。
林清松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站了一会儿,坐下来,继续晒薄荷,手指捏着叶子一片一片摊开,动作和往常一样轻,一样稳。
第二天,李三郎天不亮就下山了,下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车粗粮,红薯干、玉米碴子、高粱米,满满当当装了两麻袋。他把粮分给村里人,每家一小袋,按人头算的。
分到林清松的时候,他没去领。
周莽替他领了,扛着粮袋送到他院子里,进门就喊:“清松!粮给你领回来了!”
林清松正在灶房里焙茶,头也没抬。
“放那儿。”
“你不吃?”
“你帮我收着,灶房里还有粥。”
周莽把粮袋放在墙角,蹲下来看他焙茶,灶膛里的火照着他的脸,红彤彤的。
“你知道李三郎下山换粮,是怎么跟人家说的不?”
“怎么说?”
“他说这茶是你林清松给的,人家一听,二话没说就收了,给的价比市价还高两成。”周莽咂了咂嘴,“那茶,有名气了。”
林清松没接话,把竹帘上的茶叶翻了个面,又伸手探了探温度。
又过了七八天。
李三郎又来了两趟,把剩下的茶叶陆续换成粮,分给村里。每次来,他都在院门口站一会儿,进去说几句话,就走,话越来越少,每次都说一句“对不住”。
林清松每次都回三个字:“不用。”
村里人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孩子们又开始在巷口跑了,大人们的嗓门也大了一些。有人开始在井边议论,说林清松这个人,虽然轴了点,但心眼不坏。也有人说,要不是他存了那些茶,这个冬天真不知道怎么过。
可议论着议论着,风向就变了。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说林清松手里还有茶,藏着没拿出来,那些补种的茶苗明年就能采,今年的陈茶存了不少,只拿出一部分来换粮,剩下的留着卖钱。有人说他趁火打劫,拿村里的粮换自己的名声。有人说他本来就是自私,只是装得好。
这些话一开始是私底下说的,后来越说越大声,越说越不避人。
林清松上山浇水的时候,路过井边,听见几个妇人蹲在那儿说话。见他过来,声音低了下去,但没完全停。
“……他手里肯定还有。”
“就是嘛,谁家存茶只存十五斤?”
“人家精着呢,不会把底儿全交出来。”
林清松脚步没停,走了过去,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攥紧了竹篓的绳子。
周莽听说这些话的时候,气得差点把水壶摔了,来找林清松,进门就骂。
“你听见没?那些人说你藏着茶不拿出来!”
林清松蹲在灶房门口,把晒好的薄荷装进罐子里。
“听见了。”
“你就不生气?”
“气有什么用。”
“你就这样?”周莽瞪着他,“你把十五斤茶全给了他们,换回来的粮一口没吃,全分出去了。他们倒好,说你藏着掖着!你就不觉得寒心?”
林清松把罐子盖好,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
“寒心。”
“那你——”
“寒心也改变不了什么。”林清松站起来,看着周莽,“他们饿着肚子的时候想的是吃的,吃饱了肚子就想别的了。人就是这样。”
周莽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住头。
“清松,你太苦了。”
林清松没说话,走进灶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上来,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映着两团火,亮亮的,但看不出是热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没有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些话,想起自己一个人在茶坡上收拾断枝的样子,想起周莽站在他身边替他说话的样子,想起苏晚晴蹲在地上帮他种茶籽的样子,也想起李三郎站在院门口说“对不住”的样子。
那些闲话——一句一句的,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
他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但那些话还是钻进来了。他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出了门。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走到茶坡,蹲在那棵被砍断的老茶树桩旁边,断口已经干透了,木纹一圈一圈的,月光照在上面,像是刻上去的印痕。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圈年轮。
“我守了这么多年,到底图什么?”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膝盖疼了,也不起来。月光慢慢移过去,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后和茶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树。